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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委任状

    回到三楼后,桐生也哉坐回工位。

    他翻开手边那本东大阪地区债权管理月报。

    表面上看是在读,实际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理着线索。

    宫泽原的负债结构。

    宗家股份质押。

    六甲高尔夫开发。

    观光开发项目融资。

    委任状。

    账户权限。

    印章。

    这些词像一张尚未展开的网,每一根线都藏在看似正常的银行流程之后。

    上午十点半,山田正和回到了融资审查课。

    他从桐生也哉身边经过时,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略停了一下。

    “桐生。”

    “是。”

    “今天的事,不要在课里乱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进了课长办公室。

    桐生也哉低下头,继续翻月报。

    午休过后,融资审查课重新陷入周一下午惯有的忙乱。

    电话声、打字声、翻文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下午三点半,内线电话又响了。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看了过来。

    “桐生君,总机找你。”

    “找我?”

    “说是楼下前台有给你的留言。”

    桐生也哉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桐生。”

    电话那头是总机小姐礼貌而平稳的声音:

    “桐生先生,刚才有位女士留下口信,希望转告给您。”

    “女士?”

    “是的。对方自称宫泽小姐。”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说,今晚八点,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到中之岛公会堂旁边的喫茶店‘アンカー’见面。”

    “她有一件事,想单独拜托您。”

    “我知道了,谢谢。”

    “您客气了。”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宫泽惠子比他想象中更快行动。

    这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如果她能这么快意识到“不对”,那么宫泽原也很可能同样会意识到她开始不安。

    下午五点半,名义上的下班时间到了。

    但融资审查课没人动。

    桐生也哉也没有急。

    他一边整理手头资料,一边等山田正和从办公室出来。

    终于,六点三十八分,山田课长拿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系长起身了。

    主任起身了。

    老职员们也纷纷开始整理文件、合上卷宗、收拾桌面。

    桐生也哉这才收好东西,快步下楼。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坐车,而是沿着御堂筋往中之岛方向走了一段。

    四月末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办公室楼里的灯光像一格格还没熄灭的棋盘。

    这座城市看起来依旧繁华。

    但桐生也哉知道,有些账本里的数字,已经开始变成无法偿还的深渊。

    ……

    喫茶店“アンカー”。

    藏在中央公会堂侧面一条不太起眼的街角。

    门面不大,木质招牌有些旧,玻璃橱窗里摆着塑料做的样品甜点和手写菜单。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时间刚过七点五十五分。

    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宫泽惠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上午在贵宾接待室里那副端庄冷静的模样不同,她换下了象牙白的套装,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蓝色长裙,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

    像是特意把自己重新变回了“宫泽惠子”这个人。

    而不是“宫泽家的大小姐”。

    看到桐生也哉,她立刻站了起来。

    “桐生君……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没关系。”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

    店员走过来,宫泽惠子点了一杯热拿铁。

    桐生也哉则要了最便宜的混合咖啡。

    等店员离开,桌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宫泽惠子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在银行里,有些话我不能说。”

    “因为你叔父?”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糖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垫边缘,像是在整理思绪。

    “其实周六晚上叔父的秘书打电话来时,我真的以为只是普通银行手续。”

    “父亲去世之后,集团那边大部分事情都是叔父在处理。”

    “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也只能依赖他。”

    “可今天在支店长室里,我几次想问清楚账户权限和文件的事,叔父都把话接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说的话明明都很温和,也都是为了我好。”

    “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挡在了什么东西外面。”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宫泽惠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所以,我想拜托你,替我看一看这些东西。”

    显然,在宫泽惠子身边,只有桐生也哉最懂这些东西。

    同时也是为数不多她能够信任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桐生也哉低头看向那个信封。

    厚度不算特别厚。

    但能让宫泽惠子在这种时候带出来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开口:

    “先说清楚。”

    “我不能以三菱银行职员的身份介入你们家的经营事务。”

    宫泽惠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只能算是你的同学,或者朋友。”

    “嗯。”

    “你告诉我的事,我不会拿到银行里说。”

    “谢谢。”

    桐生也哉这才拆开信封。

    里面一共几样东西。

    一份《委任状》。

    一张手写便笺。

    几页宫泽集团主要公司的组织概要。

    两张会议议程复印件。

    还有一张裁切得并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张残页上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先抽出了那份《委任状》。

    纸张很新,右下角还留着盖章的位置。

    显然还没有正式签署。

    宫泽惠子低声说道:

    “叔父上周五把这份文件拿给我。”

    “他说,为了方便处理集团和银行之间的往来,希望我尽快签字盖章。”

    “原本是周三上午在集团本部开一个说明会,律师和财务负责人都会在场。”

    “他说,我父亲刚走,集团不能乱,很多贷款展期、账户管理、对外担保和项目资金安排,都必须有人尽快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有怀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今天在银行之后,我忽然有点害怕。”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文件正文上。

    第一条,授权代理人代表本人,就宫泽集团及关联企业与各金融机构之间之一切交易事项,进行开设、变更、解约、借入、返济、担保设定、保证契约签署等全部行为。

    第二条,代理人得代为保管并使用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及其他必要印章。

    第三条,代理人得以本人名义,就必要融资事项与第三方进行磋商,并签署相关契约书、确认书、承诺书及补充协议。

    看到这里,桐生也哉把纸放下,轻轻笑了一声。

    宫泽惠子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

    “很糟吗?”

    “比很糟还严重一点。”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是简单的‘代办手续’。”

    “这个委任状的意思,更像是让你把手脚绑起来,亲手交给别人。”

    宫泽惠子怔住了。

    桐生也哉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

    “你父亲刚去世,集团名义上的继承人是你。”

    “只要你还握着印章、账户权限和最终签字权,宫泽原就算再强势,也只能算代你处理事务。”

    “可你一旦签了这份《委任状》……”

    “从银行实务上看,他就几乎等于你本人。”

    “开账户、变更权限、追加担保、签新借款、做连带保证,甚至把一些原本该由你亲自确认的文件,全都可以用受托代理人的身份代签。”

    宫泽惠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更要命的是第二条。”

    “公司实印、银行届出印、社长印,一旦落到他手里,你就不是被架空一半。”

    “而是直接被架空了九成。”

    宫泽惠子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慢慢发白。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种不安具体指向的是什么。

    桐生也哉把《委任状》重新放回桌上。

    “这份东西,绝对不能签。”

    宫泽惠子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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