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拿起第二张便笺。
那是宫泽惠子父亲留下的字迹。
笔画发颤,显然写的时候身体状态已经很差。
宫泽惠子看着那便笺说道:
“这是父亲去世前两天,留在书房抽屉里的。”
“我一直没给别人看过。”
桐生也哉看向便笺。
上面只有短短三行:
「口座印を原に渡すな」
「六甲案件借入一覧再確認」
「宗家株式担保に触れるな」
这三句话的意思是:
“别把银行印鉴交给原。”
“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别打宗家股份抵押的主意。”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宗家股份。
担保。
和他今天用【银行家之眼】看到的内容,完全对上了。
看来,宫泽惠子的父亲在病重后期,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只不过,他没来得及把事情彻底处理干净。
“你叔父知道这张纸吗?”
“不知道。”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
“很好。”
桐生也哉把便笺重新折好,放回她手边。
“这东西先别给任何人看。”
“包括家里的老臣、秘书、律师,暂时都不要。”
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好。”
桐生也哉又拿起第三样资料。
那几页复印件,是宫泽集团的简易组织概要。
宫泽不动产开发。
宫泽观光开发。
宫泽运输。
宫泽酒店管理。
六甲高尔夫开发。
一串公司名排下来,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完整。
而在其中,两个名字被宫泽惠子用铅笔轻轻画了圈。
一个是——
宫泽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另一个是——
六甲高尔夫开发株式会社。
“这两个圈,是你画的?”
“嗯。”
“为什么?”
宫泽惠子抿了抿嘴唇。
“因为最近一个月,叔父跟银行、律师、会计师开会的时候,提到这两家公司的次数最多。”
“而且每次一提到六甲高尔夫那边,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有一次我经过会议室,听见他在里面说只要再撑半年就行。”
“但我一进去,他就不说了。”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开那张裁切得并不整齐的借入金一覧残页。
那张纸显然不是完整资料。
边缘还有被匆忙撕下来的痕迹。
标题只剩半行。
《主要借入金一覧(截至平成三年三月)》。
但上面的几行数字,已经足够刺眼。
【六甲高尔夫开发:住友银行项目融资50億6000万円】
【大和证券系短期借入8億円】
【集团内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億円】
【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桐生也哉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宫泽惠子一直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父亲去世之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别担心”“交给大人们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
叔父的温和,律师的谨慎,秘书室的敷衍,银行支店长的客气。
甚至连家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佣人,在这一个月里说话也都开始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
可没有一个人,会像桐生也哉这样,把那些让她恐惧的数字、文件和会议记录摊开来,一行一行地替她看明白。
这让宫泽惠子莫名心安。
片刻后,桐生也哉终于开口。
“宫泽同学,我先说现在能确定的事。”
宫泽惠子坐直了一些。
“第一,六甲高尔夫开发已经不是经营有点吃力的程度了。”
“它的现金流断了。”
“自己赚不到钱,却还在靠银行借入、证券系短期拆借,还有集团内部垫资续命。”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项目亏损,那还可以叫判断失误。”
“可现在的问题是,亏损之后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还在不断追加借入。”
“住友银行的五十亿六千万,大和系的短借,观光开发垫进去的十二亿,再加上当座借越和会员预收金返还准备不足……”
他抬起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在亏钱。”
“这是一个项目在反过来吸宫泽集团别的公司的血。”
宫泽惠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所以父亲才会在便笺上写,重新核对六甲案件的借款清单……”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你父亲病重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六甲这个项目的借入规模不对劲了。”
“但问题还不止六甲。”
“什么意思?”
桐生也哉把复印残页转了个方向,指向其中一行小字。
【集团内部立替:宫泽观光开发12億円】
“观光开发不是银行。”
桐生也哉说道:
“正常的集团内部资金拆借,不是不可以有。”
“但如果一个观光开发公司需要长期、大额、反复给高尔夫项目垫钱,那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六甲已经很难从外部拿到足够低成本的新钱。”
“第二,宫泽原不敢让它真正停下来。”
宫泽惠子怔怔地看着他。
“不敢?”
“嗯。”
桐生也哉把纸放下。
“因为一旦停下来,前面砸进去的债务、担保、会员返还承诺,还有集团内部垫资,都会浮出水面。”
“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六甲做好。”
“而是继续拖。”
“拖到新的融资进来。”
“拖到旧的窟窿被盖住。”
“拖到所有程序被补成看起来合法、正常、可接受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把那份委任状重新抽了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这么急着让你签委任状。”
宫泽惠子的呼吸微微一窒。
“因为他需要我的名义?”
“准确地说,是你的权限。”
桐生也哉用指尖点了点那几条授权内容。
“这些不是普通授权。”
“有了这些东西,宫泽原就不只是能替你处理日常事务。”
“他能用你的身份、你的印章、你的账户控制权,还有你作为继承人的地位,去处理原本没那么好处理的文件。”
宫泽惠子低声道:
“所以他不是单纯想夺权。”
“对。”
桐生也哉看着她。
“他是在补手续。”
“把那些也许已经发生、但程序不完整的融资、担保、展期、内部拆借,一点一点补成看起来合法的样子。”
宫泽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如果只是六甲项目亏损,父亲为什么会特意写下‘不要碰宗家股份质押’?”
这个问题一出,连她自己的声音都轻轻颤了一下。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宫泽原那边的债务问题已经压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
但那些东西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现在能摆出来的,只有桌上的这些文件。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宫泽惠子抬起眼。
桐生也哉继续道:
“但从六甲的借入结构、观光开发的垫资、委任状的授权范围,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便笺来看,宗家股份被卷进去的可能性很高。”
宫泽惠子的脸色更白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