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仓刚立刻插问: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单体项目恶化,而是集团内部的风险传导?”
“对。”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快。
“六甲表面看是一个高尔夫项目的失败。”
“但实质上,宫泽原在把它的风险往集团内部搬。”
“只要继续搬,就可以暂时维持外部没有违约、可以展期的假象。”
“可这种做法的代价,就是把原本还算健康的借款主体一起拖下水。”
“我行八十亿债权的风险,不在六甲本身。”
“而在于作为授信基础的集团信用和现金流,正在被宫泽原故意掏空。”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了。
因为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把事情定性到很重的程度。
如果宫泽观光开发被拖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这边,八十亿就是随时可能跳进分类恶化区的大额风险资产。
岩仓课长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宫泽原这是在用新窟窿盖旧窟窿。”
千早百合接了一句:
“所以他才急着让宫泽小姐签全面委任状,他只要有了委任状,账户、印章、担保、借入手续就都能补齐。”
融资部部长缓缓点头。
“到那时候,就算后面六甲项目彻底失败,宫泽小姐也很难第一时间切清责任边界。”
宫泽惠子一直安静坐着。
听到这里,她终于把手轻轻放到桌面上,低声却清楚地说道: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想请三菱银行替我处理宫泽家的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宫泽惠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冷静:
“因为如果这两本账是真的,那现在已经不是谁和谁争经营权的问题了。”
“而是宫泽集团正在用失真的财务信息,让金融机构继续作出判断依据。”
“其中也包括三菱银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暗账,又抬起头。
“我父亲去世得太突然,我以前没有真正参与过经营,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叔父已经控制住的财务、秘书和法律线。”
“但我是宫泽家的继承人之一,也是现在名义上的责任承担者。”
“所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请求三菱银行,作为主要债权银行之一,协助我查明六甲高尔夫开发和宫泽集团的真实财务状况。”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外头的雨还在下。
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
也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松本隆弘支店长快步走了进来。
反应过来的所有银行人同时起身。
“支店长。”
松本隆弘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两本账上,又落在宫泽惠子脸上,最后才看向山田正和。
“情况,我在门外已经听了一半。”
他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剩下那一半,谁用三分钟说完给我听?”
山田正和刚想开口。
桐生也哉已经把最关键的几页暗账、委任状和便笺整理到一起,推到了支店长面前。
“支店长,我来。”
松本隆弘抬眼看了他一眼。
“说。”
桐生也哉没有一句废话:
“六甲高尔夫开发存在双重账册,隐瞒至少二十亿以上真实负债;宫泽观光开发被迫持续输血,真实负担高于公开资料;宫泽原试图以全面委任状取得宫泽惠子的账户、印章与担保签署权限,以补足或继续推进相关融资手续。”
“如果属实,我行现有八十亿相关债权基础正在被侵蚀。”
“现在的问题并非单个项目的展期。”
“而是宫泽集团可能正在以失真财务信息维持对外信用表象,威胁我行八十亿的债券。”
说完,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翻开那几页资料,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三十秒后,他抬起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再度绷紧。
松本隆弘看向宫泽惠子。
“宫泽小姐。”
“是。”
“你今晚亲自到这里来,等于正式把这件事带进了银行程序。”
“这意味着,接下来很多事情就不能只按宫泽家的意思走了。”
宫泽惠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行介入核实?”
“是。”
“好。”
松本隆弘把资料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那么从现在开始,大阪支店融资部、融资审查课、债权管理课,联合启动对宫泽集团相关授信的紧急实态确认。”
“在确认完成前——”
他看向融资部部长。
“任何新增授信、展期同意、担保追加、印鉴权限变更,一律冻结,至少在我这里,不准轻易放行。”
“是。”
“山田课长。”
“是。”
“今晚就把六甲、宫泽观光开发、现有八十亿相关授信的完整台账抽出来。”
“千早系长。”
“是。”
“你负责把这两本账和我行现有客户资料逐项勾稽,今夜先出第一版差异清单。”
“岩仓课长。”
“是。”
“债权管理课准备最坏情形预案。如果宫泽原明天拿着假材料去住友银行,或试图以既成事实逼我行表态,我们不能没有应对。”
“明白。”
最后,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到了桐生也哉身上。
停了两秒。
“桐生君。”
“是。”
“既然是你扯出来的线头,那从现在开始,就由你跟进这个案子。”
“我正式任命你为‘宫泽集团紧急风险审查’一案的临时主任代理,抽调任意职员,成立专案小组。”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一份能摆到我桌上的初步风险整理。”
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主任代理。
而且是支店长亲口任命。
放在任何一家银行,这都不是可以轻轻带过的词。
更何况,这句话的对象,还是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岩仓课长眯了眯眼。
大垣清正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重新看了桐生也哉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再记得更清楚些。
桐生也哉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推辞,不是谦虚,是失格。
于是他站起身,低头道:
“明白。”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诸位。”
窗外雷声一滚。
支店长的声音却更清楚。
“准备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