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不大,巴掌大小,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铃身上没有符文,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青石。
但就是这枚不起眼的铜铃,让上百道两千多年的执念同时安静了下来。
“谁在那?!”陈澜喊了一声,功德金光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又摇了一下铜铃。
叮。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更急、更密,带着一种命令的意味。
执念们动了。
它们不再扑向白起,不再攻击任何人,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那个雨衣人飘去。
灰白色的雾气在雨夜中拉成一条条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铜铃周围,像百川归海,像万剑归宗。
白起的脸色变了。
陈澜认识白起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那是赵军的集结号。”白起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两千多年前,赵军以铜铃为号,一声号令,全军集结。”
陈澜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军的集结号。
在雨夜屠夫案的现场。
在一个能操控赵军降卒执念的神秘人手里。
“那个人……”陈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起替他补完了后半句:“极有可能是赵军的将领。”
所有的线索在陈澜脑海中瞬间串了起来。
雨夜屠夫,十年前杀五人,十年后再次作案。
作案手法老练,布局如战场设伏,勒杀手法精准得像常年与牲畜打交道的人。
但验尸报告显示,这次的受害者没有遭到性侵,与十年前不同。
因为凶手换人了。
或者说,凶手的“身份”变了。
十年前作案的是活人,一个以屠宰为业、精通战场战术、有强烈性冲动的人。
十年后,那个活人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的执念没有散。
不仅没有散,还找到了一个“容器”一个同样精通战术、同样熟悉杀戮、同样对这世界充满恨意的东西。
赵军降卒的执念。
不对,不是普通的降卒。
能号令上百道执念的,不是普通士兵。
“武安君,”陈澜的声音冷了下来,“长平之战,赵军主将是谁?”
白起沉默了一息。
“赵括。”
“赵括死了,他的魂魄呢?”
白起又沉默了一息,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末将不知,长平之战后,末将再未见过赵括。”
雨夜中,那道铜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不再清冽空灵,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攻击性。
上百道执念同时暴起。
它们不再臣服,不再安静,而是化作无数道灰白色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朝陈澜和白起射来。
每一道利刃上都缠绕着两千多年的恨意,开展了有组织、有配合、有战术的围攻。
三路包抄,两翼夹击,正面佯攻。
这是战场的战术。
白起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下小心!”他一剑挥出,黑色的剑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半圆,将正面射来的十几道利刃同时斩碎。
但左右两翼的利刃已经绕到了陈澜身后。
阿红的怨气盾牌瞬间升起,红色的光膜在陈澜背后撑开,将射来的利刃尽数弹开。
小灰从阿红身后冲出来,矿井煞的怨气化作灰色的触须,缠住了剩下几道利刃,把它们死死按在地上。
但陈澜没有看这些。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荒地深处那个雨衣人。
那人摇完第三声铃后,转身就跑。
不是跑,是飘。
雨衣的下摆在雨幕中轻轻摆动,脚离地面三寸,所过之处雨水自动避开,形成一个真空的通道。
这不是活人!
陈澜二话不说,功德金光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人形炮弹朝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武安君!这里交给你!”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白起一剑斩碎扑来的最后几道利刃,转头看向陈澜消失的方向。
他想跟上去,但上百道执念已经重新聚拢,挡在了他面前。
它们不再疯狂,不再混乱,而是整齐地排列成一个战阵。
前排盾兵,后排弓弩手,两翼骑兵。
两千多年前,赵军在长平战场上摆出的阵型,此刻在这片废弃的荒地上重现。
虽然摆阵的只是一群没有灵智的执念,虽然盾牌和弓弩都是怨气所化,但那阵型的压迫感,依然让白起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赵括。”白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窜高,“你死了两千多年,还是不肯认输?”
执念们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摆好了阵型,挡在白起面前。
像两千多年前一样。
像从来不曾死去一样。
雨幕中,陈澜追着那道飘忽的身影在废弃的老城区里狂奔。
功德金光的金色光轨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流星贴着地面飞驰。
雨衣人的速度极快,但对路况的熟悉程度远超陈澜。
他在这片老城区飘了几十年了,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围墙、每一处死胡同都烂熟于心。
陈澜追到第三条巷子口的时候,雨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中。
只有那枚铜铃的声音还在夜风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一声叹息,消失在暴雨的轰鸣里。
陈澜停下脚步,功德金光在体表缓缓收敛。
他站在巷子口,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瞳孔微微收缩。
雨幕中,那个身影从巷子深处缓缓走出来。
一身灰色的道袍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不少的身形。
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道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沉稳有力,像一把被雨水淋湿了却依然锋利的剑。
张玄清。
青城山,张玄清。
那个在笑面案专案组会议上坐在他旁边、温声细语帮他分析喜妖特征的年轻道士。
那个替他师父传话、邀请他去青城山做客的谦逊后辈。
那个档案在今年年初被韩琳查出“涉及重大案件”而被封存的人。
还有龙虎山下究竟埋藏着什么,至今未知。
陈澜的功德金光在掌心凝聚,但没有释放。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玄清从雨幕中走出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在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暴雨里,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水帘,把彼此的面孔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张道长。”陈澜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夜中格外清晰,“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