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几声闷响,防震木板被撬棍别开,露出盖着防雨布的机床。
江池扯下防雨布。
一台泛着金属光泽的瑞士数控车床展现在众人眼前。
老孙头拄着拐杖凑近,瞪大眼睛。
他摸了摸厚实的床身导轨,又探头往主轴箱里看。
“哎哟!这……这怎么回事?”
学徒们凑过去看。
主轴箱里头,原本该是精密齿轮和传动轴的地方,现在一片狼藉。
“池子,青禾,你们这是让人骗了啊!”老孙头急得直拍大腿,“这壳子看着挺唬人,里头全废了!这不纯纯的一堆废铁吗?买它干啥?”
宋青禾笑了笑:“孙师傅,您老别急。”
她拍了拍冰凉的机床外壳。
“买它,图的就是这个壳子。”
老孙头愣住了。
“买个空壳子干啥?”
“这叫瑞士原装高刚性床身。”
宋青禾看着老孙头:“国内现在造不出这么稳的底座,里面那些碎齿轮本来就没用,咱们要的是这个框架,后续的核心技术改造全靠它打底子,这事儿您就放宽心,江池心里有数。”
老孙头转头看向江池。
江池正低头在工具箱里翻找扳手。
“听我媳妇的。”
“老孙,叫上铁柱,咱们先把里面这些废件全拆了,把床身清理干净。”
老孙头不再多问。
赵铁柱抄起两把大扳手跑过来。
“师父,从哪开始拆?”
“先把主轴箱底下的承重螺栓卸了。”
江池指了指沾满油泥的角落。
赵铁柱膀大腰圆,力气大。
他拿着扳手钻进主轴箱旁边,找准了那颗生锈的螺栓,把扳手卡上去。
“嘿!”赵铁柱双臂肌肉鼓起,猛地一发力。
螺栓纹丝不动,赵铁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重新握紧扳手。
“我就不信了,还能让你个铁疙瘩憋住!”
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爆出来了,整个人压在扳手上往下压。
“铁柱,慢点!”
老孙头赶紧出声。
晚了。
“嘎巴”一声金属摩擦音。
生锈的螺栓帽直接滑丝了,扳手失去咬合力,脱手飞了出去。
“当!”
沉重的扳手砸在对面的铁架子上,弹到地上。
赵铁柱收不住力,往前一扑,手背磕在铸铁边缘,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冒了出来。
“哎哟!”赵铁柱捂着手背退了出来,疼得直吸凉气。
宋青禾上前两步:“伤着骨头没?”
赵铁柱甩了甩手,满脸羞愧。
“嫂子,我没事。就是……那螺栓锈死了,让我给拧滑丝了,这下扳手彻底卡不住了。”
江池走过来看了一眼,主轴箱底部那颗承重螺栓,原本的六角形螺帽已经被赵铁柱用蛮力拧成了圆滑的铁疙瘩,表面带着刮痕。
这种滑丝的死螺栓,在汽修里最让人头疼。
强行砸的话,容易把旁边的精密导轨震变形。
老孙头直摇头:“这下麻烦了,铁柱你这小子干活就是毛躁!这螺栓锈得跟底座长一块了,你还用死力气拧,现在滑丝了,只能用气割枪切了。”
“不行。”江池果断拒绝,“气割温度太高,会破坏床身局部的金属应力,不能用火。”
“那咋办?电钻打孔?”老孙头问。
江池没说话,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拿出一个玻璃瓶。
里面装着半瓶颜色浑浊的液体。
宋青禾认得那个瓶子,那是江池配的除锈剂。
江池拿着瓶子走回来,找了根细铁丝,蘸着瓶子里的液体,滴在滑丝螺栓的缝隙里。
液体顺着缝隙渗了进去:“等五分钟。”
江池拿了块破布擦手。
五分钟过去,江池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管钳,又找了一把小号的平口改锥和一把锤子。
他用改锥抵住螺栓边缘,用锤子敲击了几下,震松里面的铁锈。
然后把管钳调整到合适的尺寸,死死咬住变圆的螺栓头。
赵铁柱忍不住开口:“师父,没用的,我刚才使了那么大劲都拧不动,管钳也咬不住的。”
江池没理他,他握住管钳的把手,没有往松开的方向用力,反而是往拧紧的方向压了一下。
“咔!”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江池手腕翻转,管钳顺势往反方向猛地一拉。
伴随着摩擦声,那颗锈死的滑丝螺栓,硬生生地被拧动了半圈。
江池没停手,管钳一松一紧,来回晃动了几次,螺栓越来越松,最后他直接丢开管钳,捏着螺栓头,把它拧了下来。
“当啷。”
生锈的螺栓扔在铁盘里。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孙头瞪大了眼睛。
“反向加力?先紧后松?”
老孙头激动的直拍大腿。
“池子,你这手艺绝了!我干了三十年钳工,遇到这种死螺丝都是直接上火烤,你竟然能硬生生给它晃出来!”
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你咋知道往紧里拧能行?”
“锈死的螺纹咬合太紧,直接往松里拧容易断裂或者滑丝。”
江池语气平静。
“先往紧的方向给个瞬间的力,能破坏铁锈的结晶层。再配合除锈剂的润滑,就能退出来。”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
“干咱们这行,不能光凭一身蛮力,遇到卡住的地方,先动脑子,后动手。”
赵铁柱连连点头。
“记住了师父!”
宋青禾看着江池的样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一上午的忙碌,机床内部的废旧零件全被拆卸干净,搬到了院子角落的废铁堆里。
原本笨重的机床,现在只剩下一个干净的高精度床身外壳。
江池拿抹布把手上的油污擦干净,看向门口的周宇。
“周宇,去买几块厚实的黑胶布,把这间核心车间的窗户,从里到外全部封死。”
周宇愣了一下。
“封死?池哥,这大夏天的,车间里本来就闷,你把窗户全封死,一点风都不透,里面的人怎么干活?”
赵铁柱跟着附和。
“是啊师父,刚才拆零件我都出了一身汗了。要是封了窗户,里面还不跟蒸笼一样?”
江池没解释:“你去买就行了。”
周宇挠了挠头,看向宋青禾。
宋青禾走上前,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按江池说的做。”
周宇不解。
“嫂子,为啥啊?这又不是洗相片的暗房。”
“因为这是咱们厂的命脉。”
宋青禾的声音不大。
“这台机床,接下来要装配的核心部件,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从南方弄回来的。这项技术,整个省都找不出第二家。”
宋青禾指着空壳机床。
“商场如战场,二厂的刘胜利天天盯着咱们,恨不得把咱们底裤都看穿。如果不封死窗户,谁敢保证没有人在外面偷看?技术一旦泄露,咱们厂的优势就全没了。”
周宇神色一凛,站直了身体。
“嫂子,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买黑胶布,保证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宋青禾点了点头。
“不仅要封窗户,从今天起,这间核心车间立下死规矩。”
她转头看向老孙头和赵铁柱。
“除了江池,任何人,包括孙师傅、铁柱、周宇,没有江池的允许,严禁踏入这间车间半步,平时干活,都在外面的大车间,这扇门,江池出来就上锁。谁要是敢私自溜进来……”
宋青禾眼神一冷:“直接开除,绝不留情。”
老孙头连忙点头。
“嫂子放心,规矩我们懂,干技术的,最忌讳就是手艺外流,这间屋子,以后就是咱们厂的禁地,谁也不准乱闯。”
赵铁柱赶紧表态。
“我绝对不进!师父让我干啥我干啥。”
江池看着宋青禾三言两语就把规矩立得死死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宇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买回了成卷的黑胶布。
几个人搭着梯子,把车间四周的玻璃窗户贴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车间里暗了下来,只能靠头顶的白炽灯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