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青池汽修厂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宋青禾站在车间台阶上,江池抱着胳膊立在她身侧。
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儿,全都仰着头看她。
“同志们。”宋青禾扬高音量,“咱们从南方买回来的新设备,前几天也拉回来了。”
宋青禾指了指旁边那间贴满黑胶布的车间:“这几天大家都累得够呛,所以今儿咱们全厂放假三天,让你们好好歇歇。”
底下炸开锅。
赵铁柱手里抓着个油乎乎的扳手,激动地直搓手。
“嫂子,真放三天啊?”
“不扣工资?”钱多跟着问。
宋青禾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手心里。
“不扣基本工资,放假期间,每个人发两块钱过节费,拿去买点肉割点布,回老家看看爹娘。”
队伍里传来欢呼。
宋青禾拆开信封,开始点名发钱。
李大牛接过两块钱,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咧到耳根。
“我上个月刚给家里寄了钱,这回又能割二斤猪肉带回去了!”李大牛说。
老孙头走到台阶下,宋青禾递给他两张崭新的纸币。
老孙头拄着拐杖乐呵。
“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还指望跟你们年轻人一起过节啊。”
“您这拐杖换根新的,去老街吃碗羊肉汤。”宋青禾笑。
学徒们领完钱,一窝蜂跑回宿舍收拾铺盖。
院子里很快空了一大半。
厨房门口,张娟蹲在水槽边洗大葱,她手里拿着一根大葱,掐掉黄叶,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宋青禾走过去,影子落在水槽上。
张娟抬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嫂子,他们都走啦?”
“走了。”宋青禾看着她,“你怎么不去收拾东西?”
张娟低下头,继续搓洗手里的大葱。
“我不回去了。老家远,来回车票得五六块钱,这放假三天全耽误在路上了,这厂里这么多东西,总得有人看门。”
宋青禾踢了踢水槽边的竹筐。
“别洗了。”
张娟不解地看她。
宋青禾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白相间的纸片,又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直接塞进张娟湿乎乎的手里。
“这是市电影院下午两点半的票,还有五十块钱的百货大楼代金券。”
张娟吓了一跳,手往后缩,拼命往回推。
“嫂子,这我不能要!五十块钱,这赶上我好几个月工钱了!”
纸片掉在地上。
宋青禾弯腰捡起来,重新拍进她手心,一把攥住她的手:“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娟脸涨得通红,眼圈红了:“那我也不能要,我在这干活,你管吃管住还发工资……”
宋青禾转头冲着院子另一头喊:“周宇!”
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车间门口,周宇正撅着屁股拿抹布擦排气管。
听见喊声,他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大步跑过来:“嫂子,咋了?”
宋青禾指了指张娟。
“你现在去宿舍换身干净衣裳。带张娟去市里。”
周宇愣住,挠了挠后脑勺:“去市里干啥啊?我这摩托车还没擦完,池哥说火花塞也得换……”
“少给我提摩托车。”宋青禾打断他,扬起下巴指着张娟手里的代金券,“看清楚没?五十块钱,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带她去市里逛街,买衣服买鞋子,再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吃完去看电影,这五十块钱你要是花不光,你们俩就别回这个厂门!”
周宇瞪圆眼睛:“啥?花五十块?”
张娟急得直跺脚,她把券往宋青禾手里塞:“嫂子,真不用,这太破费了,周大哥他也忙……”
周宇看看宋青禾,又看看张娟。
宋青禾沉下脸,冷冷地盯着周宇:“周宇,还想不想要媳妇了?”
周宇一咬牙,把肩膀上的抹布扯下来扔在水槽上:“行,服从命令,我去换衣服。”
周宇转头往男生宿舍跑。
张娟攥着那沓代金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也被宋青禾说的那句媳妇给羞得红红的。
宋青禾推了她肩膀一把。
“还愣着干嘛?去换那条黄色的裙子,脸洗干净点,不花完这些券,以后就别叫我嫂子。”
十几分钟后。
周宇穿着新衣服,推着摩托车走到门口。
张娟换上那条鹅黄色棉布裙子,扎着两根麻花辫,低着头跟在后面。
周宇跨上摩托车,一脚踩着刹车,一脚撑地。
他偏过头说:“上车。”
张娟两只手绞着裙摆,咬着嘴唇,磨蹭半天才小心翼翼跨坐上后座,中间恨不得隔出半米宽的距离。
周宇拧一把油门。
摩托车发出轰鸣。
张娟吓得身子往后仰,本能地往前扑,双手一把攥住周宇腰侧的衣服。
周宇身子僵硬,没回头,大声吼:“坐稳了!”
车子猛地窜出去,卷起一阵灰尘。
下午一点。
厂里最后几个徒弟背着铺盖卷走了,老孙头走在最后,锁了自己屋的门。
“青禾,池子,那我也回去了,我那屋窗户都关严实了。”老孙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江池点头:“路上慢点,孙师傅。”
老孙头拄着拐走远,宋青禾走到铁大门前,双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合拢。
她插上粗大的铁门闩,拿出一把黄铜大锁。
咔嗒一声,锁死。
她转过身,江池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两人对视一下,并肩往核心车间走。
走到贴满黑胶布的门前,江池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两人走进去,江池反手把门关上,空气变得沉闷。
车间里昏暗。
墙角放着从南方拉回来的那台C620机床外壳,外壳里面的旧零件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一个结实的底座。
江池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几盏白炽灯亮起,照亮空旷的水泥地面。
宋青禾深吸一口气,她攥紧拳头,手心微微出汗。
“我现在开始兑换了。”
江池退后两步,腾出地方:“好。”
宋青禾闭上眼睛。
那个淡蓝色的系统界面浮现在脑海里。
她默念调出面板。
左上角显示着剩余功德值,数字足够兑换那套核心部件。
她手指在虚空滑拉,找到高精度数控机床核心总成。
五千功德值。
她点击兑换。
脑海中弹出一道刺眼的红框。
警告声响起。
宋青禾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出事了。”
江池走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宋青禾摇摇头:“系统提示检测到当前外部可用空间尺寸不足,无法一次性投放完整设备总成。”
她抬头看着江池,眉头紧锁。
“这车间确实不大,一台完整的精密数控机床直接放出来会卡进墙壁里,系统判定空间不够。”
江池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的墙壁。
“那怎么办?”
宋青禾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
“系统给的方案必须执行拆分投放。”
江池愣住。
“拆分投放?”
“对。”宋青禾声音发涩,“系统会把整个总成拆解成几百个散件,分批次堆在空地上。”
她猛地推开江池的手,烦躁地在原地转圈。
“那是数控机床的核心部件啊!不是咱们修的拖拉机。”
宋青禾停下脚步盯着江池。
“里面有伺服电机、滚珠丝杠、精密主轴箱、还有密密麻麻的液压管路和排线。如果全是散件出来,你能拼得回去吗?万一装错了一个齿轮,几千功德值就全打了水漂了。”
江池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那台空壳底座前,弯腰看里面的卡槽。
他用手指在粗糙的铸铁表面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转过身,他看着宋青禾。
“媳妇,你把图纸弄出来我看看。”
宋青禾叹了口气,在系统里花十点功德值兑换了厚厚一沓装配图纸。
白纸掉落在江池脚边。
江池蹲下身,捡起那叠图纸。
他走到白炽灯底下,翻开第一页。
宋青禾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紧盯着他的脸。
第一张是主轴箱的剖面图。
江池的眼睛紧紧盯着纸面上的线条,眼珠转动。
他翻开第二张,进给传动系统的分解图。
第三张,液压分配回路。
十分钟过去,车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江池翻图纸的速度越来越快。
宋青禾心里发慌,忍不住开口。
“看不懂也没事,大不了我不兑换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扩建厂房。”
江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拿着图纸走到机床外壳边。
“这套系统设计得很精妙。”江池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你看这里,主轴伺服电机的接口采用法兰盘硬连接,如果整机投放出来咱们往老外壳里硬塞,反而不好对位。”
他抬起手比画外壳的空间。
“它的滑板导轨是两条平行的燕尾槽,如果拆分成散件,我可以先打磨槽子,把滚珠丝杠单独塞进去找平。这样精度控制得更高。”
宋青禾愣住了,眉头舒展。
“你真能装上?”
江池放下图纸,走到宋青禾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宋青禾的手腕。
“媳妇,你忘了吗?南方展会上那个日本人卖的机床,我看一眼就知道哪根线接错了,这图纸画得清楚,给我半个月时间,我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些散件塞进铁壳子里。”
宋青禾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纯粹的技术宅看到顶级设备的狂热。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听你的,我现在拆分投放。”
宋青禾后退两步。
她闭上眼在系统界面上点击确认拆分投放。
扣除五千功德值,执行第一批次投放。
车间空地上空气扭曲。
哐当一声巨响。
地面震动。
一堆用牛皮纸和防锈油包裹的沉重金属件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长条形的滚珠丝杠、精密齿轮组、轴承座。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工业黄油气味。
执行第二批次投放。
闷响传来。
两个体积硕大的伺服电机出现在旁边,下面垫着减震木托。
电机旁边堆着一捆捆的黑色高压油管和液压阀体。
江池走过去。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一个伺服电机的外壳上。感受着金属的冰冷质感。
执行第三批次投放。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几个密封的纸箱叠在电机旁边。
宋青禾睁开眼。
原本空荡荡的车间被精密的零配件堆满大半,黄铜、精钢、黑色线束交织在一起。
江池站起身。
他走到工具箱旁拿起一把扳手。
他在手里掂了两下。
灯光下,江池咧开嘴笑了。
“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