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姚玉玲11
她妈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坐在对面,也不吃,就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
"妈你不吃?"
"妈不饿,你吃你的。"
姚玉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姚妈就这样在对面看着她,眼角那几条笑纹又深了一点。
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成绩。
高考完的日子,姚玉玲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又回到了列车上,广播员的活儿一天没落。
七月底到八月初这段日子最难熬。大院里陆续有人传出来谁谁亲戚家孩子估分考了多少分、报了什么大学,消息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地到处飞。
姚玉玲表面上不显,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她妈比她更急,一天能问三回"成绩啥时候出来",问得姚玉玲都有点烦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姚玉玲下了班刚进大院,就看见王婶站在水龙头边上跟几个人嘀嘀咕咕。看见她进来,王婶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玉玲,你听说了没?马燕没考上。"
姚玉玲脚步顿了一下。跟马燕不算多亲近,可毕竟一个大院的,复习那阵子俩人还互相借过笔记、讲过题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也知道马燕考了几次高考都没考上,但还是问了一嘴:"差多少?"
"差得不少呢,"王婶压低了声音,"听说数学才考了几分。马魁这两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在家摔摔打打,马燕那丫头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出来。"话说到这儿,王婶又凑近了一点,眼里带着点打探的意思,"对了,你自个儿呢?分数不一块儿出的吗?你考得咋样?"
旁边几个邻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陆嫂子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菜叶子,也停了手看着她。
姚玉玲倒是没犹豫,嘴角轻轻一翘:"还行,四百三十多分。"
"四百三十多?!"王婶嗓门一下就拔高了,"乖乖,满分好像才五百吧?"
"嗯,五百整。"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婶子大娘全围上来了。陆嫂子菜叶子都顾不上拧了,一把抓住她胳膊:"四百三十多分能上你报的那个学校不?北京...叫啥来着?"
"北京广播学院,"姚玉玲说,"播音系。"
王婶一拍大腿:"对对对,广播学院!那将来出来不就是广播员?哎呀那可了不得!"
姚玉玲被她这一拍拍得往旁边歪了歪,笑着摆了摆手:"还没发通知书呢,得等录取了才算数。"
"四百三十多分还能录不上?"陆嫂子咂着嘴,"你可比我们家那口子当年考中专还高出一大截!"
姚玉玲被几个婶子围着问东问西,好容易才脱了身往家走。路过马燕家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她心里替马燕叹了口气,但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把自己的笔记收拾收拾了,不过马燕心思没在这上面,按照原本的路子经商也挺不错的。
回了家她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她进屋探头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碰见王婶了?马燕的事儿你听说了?"
"嗯,听说了。"姚玉玲把包放下。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孩子也挺用功的,就是底子薄了点。"顿了顿,话头一转,语气里藏不住的那点期盼就冒出来了,"你的分出来了吧?到底多少?刚才我在家坐不住,净琢磨这事儿了。"
"四百三十七。"
她妈的手一顿,菜叶子"啪嗒"掉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的时候,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四百三十七?能上那个北京广播学院不?"
"应该差不多,"姚玉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我报的就是那个,播音系。"
她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身去继续择菜,嘴上不饶人地嘟囔了一句:"分数出来也不早点说,非得等人家问。"
可姚玉玲看见她妈后脑勺的几根白头发底下,耳朵根红了一片。
又过了几天,八月初的某个下午,姚玉玲正在广播室里准备下班,段里的值班员小跑着过来敲她的门:"玉玲!你家那边来电话了,说你妈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姚玉玲心里猛地一跳:"啥事儿?"
"没说,就说让你赶紧回去。"
她把稿子一撂,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就往家跑。八月的太阳毒辣辣的,跑得满头是汗,一路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通知书来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不敢往坏处想,脚步更快了。
冲进大院的时候,她一眼看见她妈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王婶、陆嫂子,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李大爷都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朝这边看。
"妈!"姚玉玲跑过去,喘着气,"咋了?"
她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手有点抖:"刚到的,挂号信,北京来的。"
姚玉玲低头一看,小号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和单位的地址,右下角印着"北京广播学院"几个字,她的手也开始跟着抖了。
周围的邻居一下子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全盯着她手里的信封。姚玉玲深吸了一口气,撕开封口,里面抽出一张纸。纸面粗糙,大约A4大小,上面铅印着几行字。
她一眼就扫到了自己的名字。
"姚玉玲同志:经审核,你已被我院播音系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九月五日前,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北京广播学院的红色公章。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没有看错。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声音却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