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姚玉玲12
她妈急得直跺脚："到底咋样？录取了没你倒是说句话啊！"
姚玉玲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朝向她妈。她妈凑过来看了两眼，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哇"地一声叫出来。
"录上了……录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王婶头一个扑过来抓住姚玉玲的胳膊："真的？北京广播学院？玉玲你要去北京念大学了？"陆嫂子在旁边拍着手笑："我就说玉玲能行！我说什么来着！"蔡小年自行车都没来得及支好就往里冲，边冲边喊："姚儿考上大学了！北京广播学院！姚儿考上大学了！北京广播学院！"
汪新也凑过来看录取通知书，然后恭喜她。
姚玉玲被围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纸面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硌着手心。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播音系，三个字工工整整印在上面。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北京那间教室里，女考官对她说的话："期待在九月的校园里见到你。"
现在她真的可以去了。
那天晚上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攒了小半年的好东西全端出来了。大院里好几家邻居都端着自己家的菜过来凑热闹，王婶端了一盘红烧肉，陆嫂子拎了半只烧鸡，连平时抠抠搜搜的刘叔都送来了一瓶没开封的散白酒。
蔡小年蹲在门口台阶上啃鸡腿，一边啃一边说："玉玲，你以后在中央台播新闻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姚玉玲笑着踹了他一脚："还中央台呢，我连人家门朝哪开还没搞清楚，大学还没念呢。"
热闹了大半宿，等人都散了，姚玉玲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她妈坐在对面，手里择着明天要用的菜，动作慢吞吞的，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妈，"姚玉玲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等我毕了业，把你接北京去住。"
她妈心里高兴女儿过得好，也期待着以后得美好生活，笑着说："好，妈等你接我过去过好日子。"
过了两三天，姚玉玲正在段里上班，值班室喊她接电话。她跑过去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北京口音。
"喂？是姚玉玲吗？我是孙晓梅！"
姚玉玲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北京加试时认识的姑娘，扎两条短辫、自来熟的那个。
"晓梅？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找你找了好几天！"孙晓梅的声音兴奋得发颤，"你收到通知书了没？我收到了！播音系！你呢你呢？"
姚玉玲握着听筒笑了："我也收到了，播音系。"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
孙晓梅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她也是前两天收到的通知书，家里人高兴坏了，她妈炖了一整只鸡庆祝。她又问姚玉玲什么时候去北京报到，说到时候去找她玩。
姚玉玲听着电话那头热热闹闹的声音，嘴角一直翘着。挂了电话往回走，路过餐车的时候，蔡小年正在里头喝茶，看见她就喊："谁的电话？笑得跟朵花似的。"
"北京的同学，"姚玉玲说，"也考上了，一个专业的。"
蔡小年竖起大拇指："行，你们这是要在北京汇合了。"
牛大力知道姚玉玲考上大学以后是彻底放弃了，过来恭喜她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姚玉玲已经和单位报告过了，马上要去上大学，最近正在交接工作。
这天下班回家，傍晚下了一场急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姚玉玲正坐在屋里翻看学校寄来的新生入学须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敲了两下又犹豫了。
她起身去开门。马燕站在门外，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肩膀上湿了一片，显然是没打伞跑过来的。她怀里抱着几本旧书，书脊被雨溅湿了一角，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眼圈有点发红。
"姚儿，"她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
姚玉玲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你咋不打伞？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马燕低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那几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摩挲着书角的折痕。姚玉玲从柜子里扯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马燕接过来随便擦了擦头发，然后就把毛巾攥在手里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你的通知书呢？"马燕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这呢。"姚玉玲递给她。
"真好，"马燕摩挲着通知书上的文字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毛巾，"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玉玲你真厉害。"
姚玉玲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急着接话。她知道马燕这时候来找她，不是为了单纯说一句"恭喜"的。
马燕沉默了好一会儿，沮丧的说："我没考上。差了好多分。"
姚玉玲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马燕……"
"我没啥事，就是心里堵得慌。"马燕吸了吸鼻子，"我爸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看，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我妈偷偷哭了两回，让我看见了，她又不承认。我复习了那么久，天天晚上熬到十一二点，数学题做了一摞又一摞，可考试的时候一紧张全忘了，那些大题我明明都练过的，可脑子就是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
姚玉玲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递过去。
"没事，"姚玉玲在旁边坐下，声音缓而轻，"今年不行，明年还能再考。你还年轻，怕什么。"
"可我复习得那么用功了，明年要是还考不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