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从容踏出班列。
他没有看元文都,也没有看卢楚,只是朝杨侗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来:
“殿下,元公方才说洛口仓是国之粮本,此言不假。但正因如此,臣才没有发兵去救——因为来不及。”
“洛口距洛阳百余里,李密以七千精兵趁夜突袭,从发动到破城不过两个时辰。等臣接到军报时,仓城已陷。若臣仓促调兵驰援,且不说赶到时黄花菜已凉,单说李密——他难道不会在半路设伏?”
“荥阳如今是瓦岗总坛,翟让主力虎视眈眈,臣若将东都精锐拉出去长途奔袭,万一翟让趁虚直捣洛阳,谁来守?”
他的目光转向卢楚:“至于卢公所言‘瓦岗立足未稳,正是收复良机’——臣以为,此言差矣。”
“李密新得洛口仓之粮,开仓放粮不过数日,河南数十万饥民争相投奔,其兵锋之锐、士气之盛,正处于顶点。”
“此时出战,是以我之疲兵击彼之锐气。臣斗胆问卢公一句——你可知李密麾下如今有多少兵马?可知洛口仓城防已修缮到何种程度?可知瓦岗在洛口周边布了几道伏兵?”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笃定,“敌情不明而贸然出战,不是勇武,是浪战。浪战必败。”
殿中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几个方才还跟着起哄的文官,听到“半路设伏”四个字时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元文都眉头微皱,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卢楚。
卢楚心领神会,正欲开口驳斥,李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高了几分:
“李密得粮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不是守仓,是攻洛。洛口只是粮源,洛阳才是天下之根。”
“他有了粮,便能养更多的兵;有了兵,便会图更大的城。”
“诸位试想——若臣今日率军出城,在洛口城下与李密鏖战,双方损兵折将之际,翟让从荥阳出兵、河北窦建德趁势南渡——洛阳怎么办?”
“弃根本、争枝叶,此乃亡国之策。臣受殿下重托,守的是东都,护的是宗庙,不是一座已经陷落的粮仓。”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几个原本慷慨激昂的言官也闭了嘴——因为李琚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洛阳是头脑,洛口不过是粮袋。
为了抢回一个已经被人抱走的粮袋,把头伸出去让人砍——这种蠢事,只有不懂兵法的人才会干。
元文都面色沉凝,心中却已飞快地拨起了另一把算盘。
他知道逼李琚出城浪战的计策已经落空,但他今日的准备不止这一招。
他微微侧头,与卢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随即收敛起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忧国之色,换上了一张更加沉稳、更加通情达理的面孔。
他再次出列,朝杨侗躬身一拜:“周国公所虑确有道理。洛阳是根本,不可轻动。既然如此,老臣斗胆请殿下另下一道敕令——急调杨恭仁所部回守洛阳。”
他直起身来,将语速放得不疾不徐,
“杨恭仁麾下三万兵部精锐,久经战阵,是关东最能打硬仗的野战主力。眼下南阳朱璨已被围得山穷水尽,翻不起什么大浪。”
“与其让这三万精兵在南阳耗着,不如调回京畿,整军备战,待兵力充足之后再图收复洛口。既稳洛阳,又图后举,两全其美。”
卢楚紧跟着补了一句:“元公此言,老成持重。洛口新陷,朝野震动,若能以重兵云集京畿之举宣示朝廷威严,对外可震慑瓦岗群寇,对内可安抚民心。杨侍郎素来忠勇,必能领会殿下调兵之急。”
李琚听完这番话,心中冷笑了一声。
果然来了。
调杨恭仁回京——表面上是集合精锐、收复洛口,骨子里却是要救朱璨。
元文都好容易在南阳养出来的这条蛊,如今快被杨恭仁勒死了,他这是急了。
但这份洞察他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着元文都:
“元公——你是想让杨恭仁回京,还是想让朱璨活命?”
这一句话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窗户纸。
满堂文武齐齐色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转头去看元文都的反应。
元文都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忠臣良相的模样,皱眉反问:
“周国公此言何意?老夫一心为国,何曾与那朱璨有什么瓜葛!”
“没有瓜葛便好。”李琚不急不恼,转身朝杨侗拱手,“殿下,杨恭仁所部三万精锐,是关东南线唯一的野战主力。这道军令绝不能下。”
“其一,朱璨粮尽援绝已有半月,守军军心溃散,南阳指日可下。”
“其二,南阳是南疆粮仓,收复南阳便等于收回了关东南面的粮源命脉。”
“眼看就要摘果子了,此时调走杨恭仁,等于前功尽弃,给朱璨喘息之机。待朱璨缓过这口气,再想围城便是难上加难。”
“其三——洛阳城内有禁军、有城防新军,守备洛阳绰绰有余。元公口口声声说要调边军回来守京畿,臣倒想问问——你是觉得洛阳守军不够,还是觉得朱璨不该死?”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过火的刀,直直地扎进元文都的胸口。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连方才那几个还在为元文都帮腔的文官此刻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元文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来驳斥这番话。
说洛阳守军不够?那是自打耳光,谁都知道李琚亲自布置的洛阳防务有多严密。
说朱璨不该死?那等于是当众承认自己在养蛊。
他只能铁青着脸站在原处,袖中枯瘦的手指掐得节节作响。
杨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瞰着阶下这场针锋相对的博弈,心底那杆秤终于彻底倾斜了。
他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元文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党争服务,而李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这座风雨飘摇的东都守住最后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