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压,将满堂的喧嚣尽数压了下去。
“周国公所言,句句在实。”杨侗的声音清朗而笃定,比往日多了一分少年君王罕见的决断,“孤已有决断——暂停收复洛口,全军固守洛阳内外。”
“杨恭仁所部不得回撤,照旧围剿南阳。”
他转过头看向元文都,目光平静而冷淡,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疲惫:“元公,朱璨那边,杨侍郎自会料理,就不必你替他操心了。”
元文都那张老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从杨侗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越王已经将他和朱璨绑在了一起。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只挤出四个字:“老臣……遵旨。”
卢楚低头退后,连附议的勇气都没有了。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有了数——这场廷议,元党双计连出,却被李琚一一击破。
从今往后,洛阳城里的最高军事决策者,不是越王,不是留守府,是那位站在武班前列、神色从容的周国公。
散朝后,李琚踏出殿门,春雪初霁,洛阳城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久违的亮光。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望着远处紫微宫的飞檐在薄暮中若隐若现,心中盘算的却不是今日的胜利。
李密坐大了,瓦岗要逼洛了。
但那又怎样?李密再强,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收回目光,将那份算计压回心底,迈步走下台阶。
洛口仓开仓放粮的消息,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洒遍了河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仓城门前,粮车如龙,人潮似海。
数十万饥民将仓城围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李密事先安排了士卒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老弱妇孺优先,青壮随后,每人每日定量供给,不限次数,来了就有粮。
粟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此起彼伏的感恩声与哭泣声。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政治,什么叫做人心向背。
他们只知道,当他们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当他们的父母饿得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是李密打开了仓门,给他们饭吃。
他们不知大隋天子,不知瓦岗翟让,只知眼前这个给他们粮食的人叫李密。
李密站在仓城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浩浩荡荡的人海。
晨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映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狂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笃定。
房彦藻快步登上城楼,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募兵名册,面上带着压不住的振奋:
“先生,募军令颁布不过三日,流民中青壮精健者争相报名,已筛选出精锐新兵数万!”
“这些人虽未经大阵、甲械简陋,但个个感念先生活命之恩,士气极高,操练时没有一个叫苦,没有一个偷懒。”
他顿了顿,将名册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是第一批编营的名册。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报名。先生——这是我们自己的兵。”
李密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名册:“这些人,往后便是蒲山公营的根。甲械不够,便先从缴获的洛口武库中调拨;没有战马,便先练步战;没打过仗——粮仓里有八百万石粮,有的是时间让他们练。”
他将名册递还给房彦藻,目光扫过城下那片人海,“传令下去,凡入伍新兵,家属每日多领一份粮。”
房彦藻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垛口,落在远处官道上扬起的一片烟尘上。
那是大队人马行军时特有的烟尘,遮天蔽日,规模不小。
房彦藻眉头微皱,快步走到垛口边手搭凉棚望了片刻,随即转身低声禀道:“先生,是翟大当家的旗号。”
李密的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上。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名册轻轻搁在身旁亲卫的手中。
翟让策马入城时,面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沉默。
他原本以为,李密拿下洛口仓不过是借了他瓦岗的兵力,粮仓到手之后还是要仰仗自己,毕竟几千人的攻城部队终究是寄人篱下的蒲山公营,翻不了天。
可他入目所见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判。
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人海,数十万饥民排着长队领粮,井然有序,无人哄抢,无人骚乱。
这需要何等的组织力?
洛口仓城外,新募的士卒正在操练。
数万新兵虽盔甲不全、器械简陋,但列阵之时呼声震天,士气高昂,正在迅速从流民蜕变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城墙上,蒲山公营的老卒们盔甲鲜明,巡视垛口,这些从瓦岗时期就跟在身边的百战老兵是李密真正的底牌,如今已扩充到近万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而远处官道上,还有络绎不绝的小股义军、盗匪、乡勇正赶着来投奔。
他们听说洛口仓有粮,听说蒲山公李密开仓济民,便扔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千里迢迢地赶来投奔。
他们投的不是瓦岗,是李密。
这些,全是他始料未及的。
翟让立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景象,久久不语。
身旁几名瓦岗旧将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单雄信按着刀柄,眉头拧得死紧,一言不发。
徐世勣垂眸不语,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底的忧色藏不住。
他们心里都清楚——昔日那个寄人篱下、在瓦岗寨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书生李密,如今已然成了手握重兵、掌控巨粮、民心所向、割据一方的天下雄主。
强弱已易势。
翟让在仓城外的临时营帐中住了下来。
李密对他的接待依旧恭敬周到,亲迎亲送,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蒲山公营的士卒见了瓦岗旧部也是客客气气,从不主动挑衅。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客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正的主客关系已经悄然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