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他在正房门前停住脚步,推门而入,屋内烛火还亮着,案上的茶早已凉透,韦珪却不在。
李琚刚欲转身往偏院寻人,恰好见侍女快步上前,当即开口问道:“夫人现下何处?”
侍女连忙敛衽福身回话:“夫人往华清池去了。”
华清池引自一眼天然温泉,终年水温恒定,水汽氤氲。
池壁以青石砌就,池边铺着防滑的鹅卵石,几盏纱灯悬在四角,将满室映得温润而朦胧。
池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采的桂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满室都是温热的桂花香。
李琚掀帘而入时,水汽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了他。
他隐约看见池中有人,刚想开口唤她,目光却骤然顿住——池中不止韦珪一人,还有韦尼子。
韦尼子正趴在池沿上,两条光溜溜的胳膊交叠搭在青石边,下巴搁在手臂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肩背上。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恰好与李琚四目相对。
水面清澈,水下的身段一览无余,少女纤细的曲线在水中若隐若现。
李琚猛地转过身去,别过脸,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你怎么也在?”
“我陪我阿姊沐浴啊。”韦尼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直气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李怀润,你来都来了,转过去干什么?”
李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和脚步声,随即一只还带着水珠的手便拽住了他的袖口。
韦尼子不知何时已披了一件薄纱,那薄纱被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跟没穿也差不了多少。
她浑不在意,拉着李琚的袖子就往池边拽:“外面风大,别在风口站着。”
韦珪从池中站起来,随手拿过一件干爽的外袍披上,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她走过来,将韦尼子往身后拉了拉:“没规矩,你还没过门呢。”
韦尼子被训了也不恼,只是冲阿姊吐了吐舌头,依旧拽着李琚的袖子不肯松手:“反正早晚也是李怀润的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这话一出,连韦珪也被噎住了。
李琚更是哭笑不得,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
韦珪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李琚那副难得窘迫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妹,忽然觉得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再刻意反倒显得矫情了。
“这里没有外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从容,伸手替李琚理了理被韦尼子拽皱的袖口,“不妨一起。”
李琚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韦尼子得了许可,立刻雀跃起来,绕到李琚面前便去解他的衣带。
她的动作极快,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又在李琚的中衣上摸索着去找暗扣,那股子麻利劲儿,倒像是在拆一件等了许久的礼物。
可当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身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烛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
韦尼子仰着脸,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停,再往下——
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但她那双手捂得并不严实,指缝间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分明还在偷偷地看。
她之前在屏风后偷窥过,可那是躲在暗处,隔着好几层帐幔,偷来的终究是模糊的碎片。
而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每一寸皮肤的纹理都清清楚楚,空气中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李琚低头看着她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的模样,原本那几分窘迫反倒散了。
他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微微一弯,调侃道:“方才不是挺能的吗?解我衣带的时候动作那么快,这个时候倒害羞上了?”
“谁害羞了!”
韦尼子立刻把手从脸上拿开,下巴扬得高高的,只可惜那张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泛着绯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我就是——就是有点热!这浴池里水汽太热了!”
李琚没有戳破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踩着石阶缓缓走进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腰腹,将连日来的疲惫一点一点地从骨缝里泡了出来。
他靠在池壁上,闭目长舒了一口气。
韦珪走到他身后,拿起池边的丝瓜络,蘸了皂角,开始替他搓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从肩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揉搓,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像是温柔。
韦尼子在池边站了片刻,看着阿姊那双在他背上缓缓移动的手,忽然深吸一口气,将肩上那件半透的薄纱往旁边一甩,踩着石阶大步跨入池中。
水花溅了李琚一脸。
她咯咯笑了一声,随即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钻进水里,又从池子另一头冒出来,湿发贴在脸上,露出两排白亮的牙齿,笑得没心没肺。
韦珪替李琚搓完背,将丝瓜络放在池边。
李琚转过身来,接过丝瓜络,示意她转过身去。
韦珪微微一愣,随即顺从地背过身去,双手扶着池沿。
李琚替她搓背的动作比她自己更轻更慢,丝瓜络从她肩头滑到腰窝,绕过产后恢复得宜的腰身,又回到肩胛。
韦珪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怀润!我也要!”
韦尼子从水池另一边扑腾过来,转过身将光洁的背脊对着李琚。
她背上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
李琚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丝瓜络替她搓洗。
韦尼子被他搓得舒服,眯起眼,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猫,嘴里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至,吹入谁人家?女儿年十五,窈窕正堪怜。采桑城南隅,罗衣何飘飘。郎从门前过,驻马问谁家?含笑不相语,低头弄花枝......”
调子轻快而跳跃,混着水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在氤氲的水汽中袅袅飘荡。
韦尼子舒服得哼哼唧唧,忽然悄无声息地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温水,猛地转身朝李琚脸上泼去。
水花正正好好砸在他脸上,溅了他满脸满脖,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
“偷袭成功!”韦尼子双手还在水面上拍打着,笑得前仰后合。
李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目光透过滴着水的睫毛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嘴角微微往下沉了沉。
“你确定要跟我打水仗?”
“打就打!谁怕谁!阿姊快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