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的手还按在舆图上,手指正停在聊城的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但瞳孔像是散了焦。
八千精骑——他攒了多久才攒起来的八千精骑,从河北带出来的全部家底。
满帐诸将人人变色。
“八千精骑……尽数没了?怎么可能!就算十万大军围杀,也不可能一个活口不留!”
“高雅贤不是莽撞之人!怎么会被围死在谷里?这——这不可能!”
“李靖到底有多少人?他哪来的兵力全歼八千骑?”
诸将议论纷纷,越说越惊,越说越惧。
窦建德缓缓抬起头。
“备马,去葫芦谷!”
葫芦谷。
窦建德带亲卫、刘黑闼、宋正本等人策马入谷。
入谷所见,触目惊心。
隋军打扫战场极为干净彻底。
战马、兵刃、甲胄、箭矢、旗帜全数搬空。
唯剩层层叠叠的夏军尸骸,铺满谷地,血色浸透泥土。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血腥气,浓得呛人。
窦建德翻身下马,踩着血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家子弟的尸骨上。
他蹲下身,翻开一具趴伏的尸体——是个年轻兵卒,看面相不过十七八岁,胸前插着三支弩矢,脸朝下倒在乱石堆前,手指还抠着石缝。
他是在爬,至死都在往前爬。
窦建德缓缓站起来,环顾四周。
口窄腹阔,前后双隘,两山合围,无路可逃。
刘黑闼环视全场,沉声叹道:“此谷天生绝地,一旦全军入内,骑兵废一半,突围无路,进退由人。”
诸将终于忍不住了。
“必是高雅贤贪功冒进!明知山谷凶险,依旧强行追击,自入绝地!寻常老将绝不可能犯下此等大错!”
“高雅贤征战半生,怎么偏偏犯这种糊涂?八千精骑啊,就这么没了……”
“若非贪功,何至于此!此人死不足惜,可惜了八千河北子弟!”
诸将一片附和,纷纷将责任归咎于高雅贤贪功冒进。
窦建德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将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痛惜、愤怒、和一丝如释重负——找到罪人了,高雅贤贪功,错在他,不在别人。
“你们不懂高雅贤。”窦建德摇了摇头,“他征战半生,稳重持重,绝非贪功躁进之辈。”
诸将安静下来。
窦建德继续道:“他不是不精,是对手太诡。李靖用兵,虚实难测,步步设套,诱敌入彀。他数次戏我大军,焚我粮道,破我阵型。此人谋算之深,远非常人能防。”
他顿了顿,满心懊悔。
“是我失策,此战让高雅贤孤军深入,无谋士参谋相辅制衡。他一身勇烈,却算不过李靖的滔天诡道。非战之罪,是人谋之失——在我,不在他。”
诸将闻言,尽皆默然。
宋正本面色凝重,出列道:“夏王,纵使地利绝险,仅凭李靖数千漕骑,绝无可能全歼八千精锐骑兵。能做到封死所有突围、层层绞杀、滴水不漏——李靖麾下,必有数万隐藏精锐。此人一直藏力示弱,诱我轻敌。”
刘黑闼立刻反驳:“不可能!李琚刚平河南,州郡未定,叛乱四起,重兵全数镇守地方。黎阳本就是粮库重镇,李靖守军本就吃紧,能调动的北上机动兵力,撑死不过万人,根本抽不出数万大军隐匿于此!”
两人各执一词,得出截然相反的判断。
帐中诸将彻底迷茫,不知道该信谁。
窦建德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宋正本说有数万伏兵,刘黑闼说绝无可能。
两种判断,都有理,都无法推翻。
他心底开始发冷。
如果李靖只有数千兵——那此人战术恐怖到非人。
如果李靖藏有数万兵——那对方布局恐怖到骇人。
不知敌兵力,便不知敌打法,更不知下一步如何设防。
窦建德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麾下猛将如云,可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看不见李靖的兵,甚至不知道李靖到底在哪里。
连对手有多少兵都摸不清,如何与他争锋?
“全军散出全部哨骑!遍搜周边百里,追踪李靖大军痕迹!若有大股步兵、辎重、营帐移动,必留痕迹!查!彻查!”
高唐津。
王小胡被押入营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被反绑着双手,断臂用木夹固定住,伤口裹着粗布,血渗出来,凝成暗黑色的痂。
两个漕骑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走,穿过层层营帐,往战俘营去。
路过一片密林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间有火光,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帐前悬着灯笼,火光映着甲胄,一片寒光森森。
他粗略一扫——至少数百顶帐篷,密密麻麻,掩映在林木之间。
帐外拴着战马,鞍具齐备。
巡哨队伍,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一看便知是百战老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营帐的规模、布局、甲士的数量——他打了半辈子仗,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间深处,至少有两万全副甲胄的精锐步骑——甲光森森,军纪如山,气息沉凝,是绝对精锐!
王小胡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李靖在谷中说的话——“大丞相早有布局,一盘天下人都未曾看透的棋局。”
原来李靖敢孤军北上,不是狂,是有绝对底牌。
原来之前每一场败局、每一次诱敌、每一次陷阱,都是对方早已写好的剧本。
夏王所知的李靖,只是对方愿意展露的冰山一角。
王小胡闭上眼。
河北大势……尽矣。
李靖主帐。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李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房玄龄坐在左侧,裴行俨、尉迟恭等人分坐两侧。
“窦建德虽折八千骑,兵力依旧雄厚。”房玄龄率先开口,“如今我军虽胜,但若强行决战,虽胜必惨。日后伐宇文化及,必受拖累。故而此时不宜决战。”
李靖微微颔首。
“房先生所见稳健,我不与他决战,只做一事——攻其必救,再割一肉。”
“一步一放血,耗干河北精锐——”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叩。
“再收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