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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残卒殉道,疲敌逐北

    辅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弓弩手把最后一壶箭搬到脚边。

    一个年轻辅兵的手在抖,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抖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年轻辅兵咧嘴笑了:“谁抖了?我这是憋着劲。”

    尉迟恭的锻头营压到百步。

    高士兴拔刀前指,厉声喝道:“弓弩手——放!”

    三百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雨泼向黑甲方阵。

    箭镞撞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星四溅。

    可箭矢弹开之后,黑甲方阵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往前压。

    第二轮、第三轮。

    三轮箭雨倾泻完毕,锻头营阵中只倒下了几个人,后排立刻填补上来,阵型纹丝不动。

    高士兴骂了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插:“弓弩手退后!枪兵——列枪阵!”

    一千五百辅兵挺枪上前,在拒马后列成三排。

    枪尖朝外,密密麻麻,像一只竖起的刺猬。

    尉迟恭在阵中看得清楚,沉声下令。

    “推拒马。”

    前排重步上前,盾牌顶住拒马,同时发力。

    临时搭建的拒马哪里经得住这批壮汉的推挤,木桩折断,绳索崩裂,整排拒马被推倒在地。

    辅兵们的枪阵暴露出来,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杀。”

    尉迟恭一字出口,八百锻头营同时启动。

    铁流撞上枪阵。

    前排辅兵的长枪刺在盾面上,枪杆弯成弓形,却刺不穿。

    盾后铁槊从缝隙中刺出,一捅一个对穿。

    辅兵们一排排倒下,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顶,又被下一轮铁槊捅翻。

    锻头营像一把巨大的铁犁,将辅兵阵线犁得粉碎。

    所过之处,只有尸体和断枪。

    高士兴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翼轻骑已经绕到了后方,封死了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最后百余名残兵。

    “河北的儿郎们!”他高举长刀,声嘶力竭,“随我冲!让这帮隋军看看——河北人不怕死!”

    百余人齐声呐喊,跟着高士兴朝锻头营的侧翼扑去。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有的挺枪,有的挥刀,有人干脆捡起地上的断矛,嗷嗷叫着往前冲。

    尉迟恭注意到了这支拼死的反击。

    他勒马转身,提槊迎上。

    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槊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高士兴冲到面前,举刀劈下。

    尉迟恭侧身一让,槊杆横扫,砸在高士兴腰上。

    高士兴横飞出去,撞翻了两名辅兵,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满嘴是血,吐了一口,又冲上来。

    尉迟恭皱了皱眉。

    他没有再出槊,而是策马迎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满身是血的河北汉子。

    “降。”

    高士兴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血从牙缝里往外冒,笑得狰狞。

    “河北人,不降。”

    他举刀再劈。

    尉迟恭没有再留情,铁槊刺出,贯胸而入。

    高士兴的身躯被钉在地上,双手还攥着刀柄,眼睛盯着尉迟恭,嘴里咕噜着什么,听不清了。

    尉迟恭拔出铁槊。

    高士兴倒下去,刀脱了手,滚在血泊里。

    一千八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尽数覆灭。

    没有一个逃出去,没有一个投降。

    房玄龄站在高处,看着战场上最后一面夏军旗帜倒下。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窦建德主力远去的方向,烟尘还没散尽。

    尉迟恭策马过来,甲上全是血,槊锋还在往下滴。

    “房先生,还追不追?”

    房玄龄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沉默了片刻。

    “追。”他淡淡道,“但不要追太急。”

    他转头看向尉迟恭:“你带锻头营,咬住他们的后队。不要接战,不要冲阵——只贴着他们走。他们停,你就停。他们走,你就跟。他们吃饭,你就在旁边看着。”

    尉迟恭皱眉:“这算什么打法?”

    房玄龄微微一笑:“窦建德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我们追上来打他,所以他必须走快。可他带着辎重和伤兵,走不快。我们贴着他走,他就得一直绷着弦。白天不敢停,晚上不敢睡。走一路,疲一路。”

    他顿了顿:“等他走到漳南,人困马乏,刘黑闼那四千精锐也差不多拼光了。到那时候——”

    尉迟恭抱拳:“末将明白了。”

    号角声起,锻头营和两翼轻骑合兵一处,不急不缓地朝北追去。

    不冲,不杀,只贴着夏军的后队走。

    像一条不紧不慢的狼,不远不近地跟在羊群后面。

    历亭以南,官道。

    四千河北精锐昼夜疾驰,马蹄踏碎残月,甲胄沾满尘土。

    一路上无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

    刘黑闼骑在队伍正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直没松开过。

    从高唐津出发到现在,这个姿势就没变过。

    李靖——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苏定方。”

    “末将在!”

    “上来。”

    苏定方策马靠前,与刘黑闼并行。

    刘黑闼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定方,你素来精明,我有两策预判,你且为我参谋一二。”

    苏定方抱拳:“将军谬赞,定方愿尽绵薄之力。”

    刘黑闼点了点头:“李靖用兵诡诈,我不敢赌。其一——若他是围点打援,本意诱我援军入伏,那他不会在要道布重兵拦我,只会放空前路,等我深入死地。”

    他顿了一下:“届时我分兵牵制,自领精锐走小道偷入漳南,固仓待援。但此策极险——一旦判断失误,李靖真在攻城,绕道耗时,漳南必破。”

    苏定方微微颔首:“将军所言极是,定方亦有此虑。”

    “其二——”刘黑闼继续道,“若他全力强攻漳南,仓城危急,他必分心。为阻我驰援,他定会分出偏师,当道截杀。届时无需分兵,全军压上,拼死突破阻拦,直入漳南。”

    苏定方眼神清亮,抱拳道:“将军思虑周全,尽算李靖虚实。末将请命——率百骑先行探路,以踪迹辨局,以虚实定策。”

    “讲。”

    “前路无拦,便是空局诱伏。前路有阻,便是真攻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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