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看着斥候,满脸难以置信。
“荒谬!”他厉声低吼,声音在帐中炸开,“李靖明明就在高唐津垒中与我对峙!此地距漳南一百八十余里,他怎可瞬息分身两地?!”
斥候伏在地上,额头磕进泥里,拼死回话:“夏王!千真万确!来者打着李靖大旗,漕骑黑甲赫然在列,兵马浩荡,皆是精锐,绝非偏师虚旗!”
窦建德脑中轰然一响。
他回想连日战事。
高唐津连日苦战,尉迟恭和锻头营皆在,可连日对峙,始终不见李靖麾下标志性的漕骑铁骑踪影 —— 那是他贴身主力,绝无可能不带。
真相刺骨。
高唐津是假,漳南才是真。
窦建德僵立在舆图前,满心不甘、屈辱、后怕一齐涌上来。
自己连日猛攻,寸步不离,死死盯着一座空营、一堆疑兵。
而李靖真身,早已绕后直插他的命脉粮仓。
他一拳砸在舆图上。
帐中诸将彻底慌乱。
“夏王!漳南若失,全军断粮!”
“李靖到底有多少人?他哪来的兵力分兵两路?”
“回援!必须回援!”
窦建德双拳紧握,咬牙沉喝:“全军拔营,即刻北撤,回援漳南!”
宋正本立刻跨步出列:“夏王!不可!”
窦建德转头看他。
宋正本上前一步:“此地距漳南一百八十余里。我大军皆是步骑混杂,携辎重在身,行军迟缓,至少三日方能抵达!李靖皆是精锐,一日便可破城!大军回援——来不及!”
窦建德瞳孔骤缩:“那该如何?坐视粮仓尽失?!”
宋正本沉声道:“唯一活路——分兵轻装驰援!舍弃辎重、重甲,只带干粮,昼夜疾驰,或可勉强赶到!”
窦建德眉头死死拧起。
“李靖底细未明,万一他是围点打援呢?我若分兵,驰援之兵单薄,必被他一口吞掉。”
“夏王!正因为摸不清底细,才必须分兵!若李靖是虚攻、只为诱援,我损一支精兵,尚可再战。若李靖是实攻、真心破仓,我不分兵——全军无粮,后路尽断,大军不战自溃!”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赌,尚有一线生机。不赌,全军必死无归!”
刘黑闼跨步而出,抱拳道:“夏王!末将愿领精锐驰援!分兵太少,形同羊入虎口。请集结全军最优精锐,速扑漳南!”
窦建德看着他,心神剧痛。
他清楚——他所部精锐,自南下以来已折损过半。剩下的精锐不足万人,是他在河北最后一批能战的机动精兵。再损,就再无翻盘资本了。
可漳南不能不救。
窦建德闭上眼,又睁开。
“刘黑闼听令。”
“末将在!”
“精选四千精锐,卸重甲,弃辎重,携三日干粮,轻装昼夜疾驰,驰援漳南!不求破敌,只求死守粮仓,拖到主力抵达!”
刘黑闼抱拳沉喝:“末将定拼死守住仓城!绝不负夏王!”
四千精锐即刻拔营,扬尘北去。
窦建德亲领剩余主力,缓缓拔营,全军北撤。
高唐津木垒。
房玄龄登高远眺,望见夏军拔营,旌旗北移。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窦建德终究急了。”他对左右道,“他一分兵,精锐尽出,余下皆是疲兵、辅兵、老弱。主力虚浮,军心动荡,进退狼狈。”
他转身下令:“传令全军,出营尾随。不接大战,只缠行军,拖住他!”
隋军尽数出垒,衔尾追击,如影随形。
不冲阵,不决战,只远远跟着,偶尔以轻骑袭扰后队,逼得夏军走走停停。
夏军主力后路被缠,军心愈发浮动。
行不过数里,后队便乱了三次。
窦建德回头望见尾随的隋军,怒火攻心,拔剑欲转身决战。
宋正本急步上前,死死拦住他。
“夏王!万万不可!”他抓住窦建德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隋军目的极明,就是逼我军回身纠缠、拖延行军速度!一旦开战,主力被钉死在此,漳南彻底无救!”
窦建德攥着剑柄的手指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缓缓蠕动的队伍,又看了一眼高唐津方向那支如影随形的追兵,胸口剧烈起伏。
万般憋屈。
他猛地收剑入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高士兴。”
“末将在!”
“率一千八百人,就地布防,拖延追兵!”窦建德盯着他,一字一顿,“依山傍道,只守不攻,拖延即可。不求大胜,只求拖住。”
高士兴领命,就地停下。
伐木、掘沟、立拒马,仓促构建简易防线。
一千五百辅兵散开列阵,三百弓弩手抢占道旁高处。
主力大军继续仓皇北撤。
房玄龄在高处望见夏军后队停驻,立障设防。
他眯起眼看了一阵。
那道防线稀稀拉拉,旌旗不整,甲胄不齐,队列中连一杆像样的重甲旗号都没有。
“窦建德连战连败、两度分兵,精锐抽尽,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底牌尽露,余者不过杂牌弱兵。”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尉迟恭领锻头营正面强攻,两翼轻骑分抄后路,全歼此部,不留一卒。”
号角声起。
尉迟恭八百锻头营从正面压上。
黑甲重步,盾墙如铁,长槊如林。
脚步不急不缓,每踏一步,地面便震一下。
八百人同时踏地,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两翼轻骑悄然迂回,无声锁死山谷退路,合围之势瞬息成型。
高士兴站在临时搭建的拒马后,看着那支黑沉沉的铁流压过来,攥紧了刀柄。
他知道挡不住,但他没打算退。
“河北的儿郎们!”他拔刀在手,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一千五百辅兵和三百弓弩手,“听好了——咱们身后是夏王的主力!咱们多守一刻,大王就多走一里!”
他声如洪钟,在山谷间炸开。
“老子今天不走了!你们怕死的,现在可以跑!不怕死的——随老子战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