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风卷残旗。
窦建德千余残兵列阵死守,人人面朝南方,刀锋向外。
窦建德骑在马上,横刀立于阵前。
窦线娘在他身侧,银甲沾泥,长枪在手。
宋正本立于阵后,沉默无言。
南面烟尘渐散,李靖的漕骑列成数排,黑压压压住阵脚。
李靖策马出阵,银枪横在鞍前,隔着两箭之地,望向对面那道单薄却齐整的阵线。
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夏王。”李靖开口,声音顺风传遍旷野,“漳南仓已归我手,精锐尽丧。你本可连夜遁走,却在此列阵以待。”
他顿了一下。
“李靖心中,颇有敬佩。”
窦建德盯着对面,握紧了刀柄。
李靖继续道:“然大势已去,夏王若愿归降,宗族保全,麾下将士亦可活命。何必玉石俱焚?”
窦建德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凉,在旷野上回荡。
“李靖,你谋略冠绝当世,我败得心服。”
他收了笑,目光扫过身后千余残兵,声音陡然拔高:“但建德起兵河北,不为一己之私!今日我麾下将士愿随我死战——我不能弃他们独存!”
他提刀前指,声如洪钟:“要取我首级,尽管来战!”
李靖沉默了一阵。
他微微颔首,拨马归阵,抬手准备传令冲锋。
就在这时——
东侧荒原上,烟尘突起。
先是隐隐的马蹄声,沉闷而急促,从远方碾过来。
紧接着,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高,遮住了半边天。
一面大旗从烟尘中刺出,旗面上一个“夏”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报——”一骑斥候从东面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东侧有大队骑兵,夏字大旗!是夏军援军!”
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去。
烟尘之中,一马当先。
黑甲铁盔,面如黑铁,颌下虬髯被风吹得凌乱——刘黑闼。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马蹄踏碎旷野,声势惊人。
“夏王勿忧!黑闼来也!”
窦建德浑身一震。
窦线娘攥紧了长枪,眼睛猛地睁大。
宋正本倒吸一口气,连日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了光。
窦建德本已做好赴死之心,此刻看见那面“夏”字大旗,竟愣在马上,一时说不出话。
他很快回过神来,猛地拨转马头,高声传令:“全军后撤!向援军靠拢!”
千余残兵有条不紊地脱离阵前,向北后撤,与刘黑闼的援军汇合。
队形不乱,旗帜不倒,退得干净利落。
裴行俨策马至李靖身侧,抱拳请令:“将军!窦建德正在后撤,末将请令,领铁骑追击!”
李靖远眺着刘黑闼的阵列,刘黑闼带来的骑兵数量不少,旗帜整齐,阵型完整。
“敌军虽是远道而来,但建制完整。”李靖缓缓摇头,“我虽能胜,但此战下来,我军必有惨重死伤。”
裴行俨皱眉:“那就放他走?”
“窦建德虽走,河北精锐早已覆灭。”李靖拨转马头,“漳南在我手中,河北败局已定。不必为擒一人,徒增将士流血。”
他抬起银枪,朝身后一挥:“传令,收阵,撤!”
号角声变调,隋军缓缓勒住战马,不再向前。
两军汇合处,荒原之上。
窦建德策马来到刘黑闼面前,望那些疲惫却还握着刀的乐寿兵马,连日积攒的绝望、悲恸再也压抑不住。
他翻身下马。
刘黑闼也滚鞍下马。
窦建德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
“十万河北子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千员战将……一朝尽丧,只剩这千余残兵,何其惨也!”
刘黑闼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抱紧窦建德,声音颤抖:“夏王!臣以为再也来不及了!”
两人相拥而泣。
四周的亲兵、将领,一个个别过头去抹泪。
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哭声在旷野上飘散,被风吹出去很远。
哭了一阵,窦建德松开手,擦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惊疑地看向刘黑闼。
“我原以为你在漳南外围一战已然殉国。”他上下打量着刘黑闼,“你如何能率领乐寿援军赶到此处?”
刘黑闼也擦了擦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那次旷野合围,是苏定方与我交换头盔,领残兵反向突围,吸引了隋军全部目光,我才借着空隙杀出重围。”
他顿了顿,“突围之后,我一刻不敢停留,星夜奔回乐寿,尽起留守兵马,日夜兼程疾驰来援。若是今日赶之不及——”
他低下头,声音发沉:“就算我身死沙场,亦难辞其罪。”
窦建德闻言,心中怅然。
“苏定方……义士也!可惜身陷敌手!”
刘黑闼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事不宜迟,此地不可久留,随我返回乐寿,再图后计!”
窦建德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千余残兵已与乐寿援军合兵一处,整队待发。
窦线娘骑在马上,长枪横握,正回头望着南面李靖的方向,眼神冷厉。
窦建德收回目光,拔刀入鞘。
“走,回乐寿。”
号角声起,夏军全军整队,向北撤离。
马蹄踏过旷野,扬起漫天尘土。
南面高坡上,李靖勒马而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烟尘。
“你我还会再会,那时,方是最终决战。”
他拨转马头,朝漳南方向走去。
“回城。”
聊城,临时行宫。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入城中,宇文化及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
他端着碗,手在抖。
“窦建德大军撤了?”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斥候,满脸不信,“你说什么?”
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陛下!窦建德的确撤了!李靖大破夏军,窦建德率残部北逃乐寿去了!”
宇文化及放下粥碗,转头看向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面色凝重,上前一步:“陛下,臣已派出多路斥候反复探查,消息属实。”
宇文智及猛地站起来:“陛下!窦建德十万大军都败于李靖之手!我们困在聊城,孤立无援,一旦李靖腾出手来转头攻聊城,我等必死!”
宇文化及脸色煞地一下白了:“聊城不可守……不可守……”
宇文智及一拳砸在案上:“不可坐以待毙!立刻整军,搜刮城中粮草辎重,弃城出走!”
宇文士及蹙眉思索了一阵,缓缓开口:“趁机出城,东渡黄河,入山东之地,方是脱险。只是黄河渡口需要尽快抢占,迟则生变。”
宇文化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对!东渡黄河!山东有盐有粮!事不宜迟——传令全军,即刻收拾行囊,连夜出城,奔赴渡口,东渡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