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大路,骁果军一路东行。
走了半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个伏兵都没有。
路旁草木枯黄,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荒草丛中窜出来。
士卒们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有人开始说笑,有人把甲胄解了拎在手里走。
宇文智及骑在马上,扬鞭指着前方,意气飞扬。
“一路畅通无阻!”他大笑,“窦建德大败,李靖尚在北方荒原,无暇南顾。等咱们渡过黄河,坐拥山东沃土,招兵积粮——大事可成!”
宇文士及策马并行,眉头却皱着。
“切莫大意!李靖善谋,不可认定他没有后手。这黄河渡口,才是生死一关。”
宇文智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宇文化及从后面催马上来,听见两人对话,哼了一声:“士及多虑!李靖刚和窦建德死战,定然损耗惨重,短时间脱身不得。咱们抓紧赶路,只要渡过黄河,便是海阔天空!”
宇文士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黄河渡口。
滔滔河水自西向东奔涌,浊浪拍岸,水声如雷。
渡口前方的河面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战船。
帆旗林立,铁索横江,将整条水道封得严严实实。
旗舰之上,王逾凭栏而立。
黑甲铁盔,手按佩刀,望着远处烟尘中渐渐清晰的骁果军。
骁果军的前锋率先冲到渡口,猛地停下脚步。
全军哗然。
“船呢?渡船呢?”
“那……那是隋军的战船!”
宇文化及策马冲上前来,望着河面上那支庞大的水师,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血色从脸上褪去,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王逾站在旗舰船头,声音顺着河风传过来。
“宇文化及!匆匆赶路,欲往何处而去?”
宇文化及身子一震。
宇文士及在身后低声自语:“不好……我只料到他陆上骑兵,竟忘了李靖麾下还有这支护漕水师!黄河天险,战船尽在敌手,强行渡河,绝无生机。”
宇文化及猛地回过神来,对着旗舰嘶吼:“王逾!”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炸开,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白马渡口你便坏我大计,今日又在此拦我!屡次与我作对,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逾冷笑一声。
“宇文化及,你弑杀先帝,屠戮公卿,沿途劫掠,荼毒百姓——桩桩大罪,天地难容!”
他拔刀在手,刀尖直指岸上。
“我奉将令,代天罚罪,在此断你逃路!”
宇文化及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什么东西!”他嘶声怒骂,“一个漕运小吏,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你——你不过李琚的一条狗!替他看门护院,也配拦朕的路!”
他越骂越急,声音都变了调:“朕还有一万骁果!你几条破船就想拦住朕?你做梦!朕今日偏要渡河!你拦得住吗!”
王逾没有动怒,只是居高临下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夏王十万大军,尚且败于李将军之手。你区区数千残兵,渡河?靠什么渡?靠你那张嘴?”
宇文化及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的骁果将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军心肉眼可见地浮动起来。
岸边,宇文三兄弟聚在一处。
宇文智及满脸焦躁,一拳砸在身边的枯树上:“水师拦河,船一只无有,强渡就是喂鱼!难道在此束手待毙?”
宇文化及慌乱地来回踱步:“那该如何!那该如何!真要强渡黄河不成?!”
“不可强渡黄河。”
两人同时看向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手指向北面:“眼下唯一活路——全军转向北上,奔平原、渤海郡。此地虽属窦建德旧境,夏军新败,各处守备空虚,尚能喘一口气。待到渤海海滨,寻访海船,再伺机渡海进入山东。”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此路虽远,跋涉艰难,却是眼下唯一生机。”
宇文化及停下脚步,沉吟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战船,又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卒,咬了咬牙。
“好!传令全军——放弃渡河,调转方向,北上渤海!”
骁果军队列侧旁,两骑并马而行。
麦孟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沈光的耳朵:“如今宇文化及进退两难,正是天赐良机!我领本部人马,就地发难,斩杀此贼!”
沈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他的声音更小,嘴唇几乎没动,“他麾下亲卫依旧环绕左右,大部骁果尚未离心。他并未彻底山穷水尽,仓促起事,事若不成,你我尽数身死。”
麦孟才皱眉,攥紧了缰绳。
沈光道:“再等等,待到军心彻底溃散之时,才是举事的时机。”
不远处,一辆马车之中。
车帘掀开一角,韩俊娥坐在车内,指尖攥着袖中短刃。
她隔着车帘望向宇文化及的背影,面色平静如水,眼底却凝着一层冷光。
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又松开了。
时机未熟,再等等。
号角声起,骁果士卒纷纷调转马头,准备向北开拔。
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低头不语,甚至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些永远登不上去的战船。
就在这时——
大地微微震颤。
先是极轻的,像远处的闷雷。
然后越来越明显,马蹄踩踏大地的声响从北方传来,由远及近,由弱渐强。
斥候从北面狂奔而来,脸色惨白,连滚带爬。
“陛下!”他嘶声喊着,声音都劈了,“北方有大队骑兵!是李靖的漕骑!”
宇文化及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
北方荒原的尽头,滚滚黑尘翻涌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烟尘之中,骑兵旌旗渐渐清晰。
黑甲,黑马,旗号严整。
为首一将,青骢马,银枪横握。
李靖。
宇文化及浑身僵住,像是被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