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之内,萧太后沉默良久。
满殿文武屏息等待,目光都落在那道薄薄的珠帘上。
杨昱坐在御座上,晃了晃脚,又乖乖坐好。
终于,她的声音传出来,沉而缓。
“大丞相所言公允,功过两分,情理兼顾。”
她停了一下。
“朕定——上大行皇帝庙号:世祖,谥号:明。从今往后,大行皇帝,为隋世祖明皇帝。”
话音落,殿内骤然一静。
不少老臣心底震动 ——古来太后临朝,代掌国诏,可行天子之礼、称朕,只是大隋立国以来,从未有太后行此故事。
有人心中暗忖,这一声 “朕”,便是宣告她手握皇权。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笏板高举齐额。
“臣等遵旨!”
李琚再奏:“太后,逆贼伏诛,冤屈昭雪,臣请旨举行告祭大典,向先帝禀报捷讯。”
“准,着大丞相议定日期,整饬太庙。”
李琚转身,当庭颁令,声传殿宇:“一,即刻整饬太庙,布设灵位、祭品、礼乐。二,城防军全城规整,维持祭祀秩序。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告示洛阳全城百姓:准许城外设香案、摆素烛,遥祭世祖明皇帝。家家可祭,人人可悼。”
此言一出,殿中有人微微动容。
老臣们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让百姓遥祭先帝,这是把国仇家恨的昭雪,从庙堂之上,落到闾巷之间。
太庙,素缟满堂。
白幔从梁上垂下来,一道一道,如凝固的瀑布。
灵位前设三牲、香烛、醴酒,烟气袅袅。
礼乐低回,钟磬声沉,笙箫呜咽。
萧太后一身素服,立于祭坛正中。
她头戴素冠,面容清肃,目光含悲。
在她身后,幼帝杨昱端坐于御位之上,小小的人儿穿着不合身的素色龙袍,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满堂素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琚居百官之首,立于阶下第一陪祭之位。
文武、勋贵、禁军全员列位,黑压压跪满了太庙内外。
萧太后双手捧祭文,展开于杨广灵前。
“夫世祖明皇帝,早年定四海、开漕河、镇华夷,有大一统之宏功。晚岁奸臣窃柄,江都变起,龙驭宾天,社稷蒙尘,臣庶饮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压住了。
“今宇文逆党尽数枭首,弑主元凶无一苟活。江都血仇,一朝得雪。”
萧太后抬起头,面对着那方灵位。
“朕今日告庙,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乱贼已灭,大隋尚在,社稷未倾,人心未散。”
她俯身,行三献礼。
酒洒于地,香烟升腾。
泪水从她脸颊无声滑落,滴在素衣上,洇开一片深色。
满堂百官、将士尽数跪拜。
有人伏地痛哭,哭声从太庙里传出去,传得很远。
太庙外的广场上,禁军士卒全部跪地,甲片碰着石板,哗啦啦响成一片。
礼毕。
萧太后起身,用素帕拭了泪,环视文武诸臣、殿前将士。
“先帝蒙难江都,赖诸将士舍命讨逆、诸臣守节扶朝,方得今日沉冤昭雪。”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肃然之中多了一股力量。
“凡为国讨逆、守土扶宗者,朝廷皆记其功、存其忠。大隋虽经劫难,然忠臣尚在、甲兵尚足、人心未离。”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社稷来日,与诸君共守。”
说完,萧太后退立一侧。
李琚上前一步。
他站在殿前高台上,面对百官三军。
素缟在风中翻卷,满堂白幔猎猎作响。
“宇文逆贼虽灭——天下未平!”
百官抬头,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河北窦建德割据自立,盗据郡县,祸乱关东!先帝未竟之业、四海未一之土,皆为我辈今日之责!”
他环顾全场,声音越来越高。
“臣承太后懿旨、奉幼帝君临,继先帝之志——”
李琚拔剑在手,剑锋朝北一指。
“不日亲提王师,北伐河北!扫平割据,肃清关东,复四海一统,安天下黎民!”
风声穿殿,素缟翻卷,白幔扑扑作响。
满朝文武、三军将士齐齐拱手震喝,声浪几乎掀开太庙的屋顶。
“恭听大丞相号令!北伐定河北!再振大隋!”
李琚收剑入鞘,转身面朝先帝灵位,深深一揖。
香烟缭绕中,那方灵位静静立在祭坛之上。
隋世祖明皇帝——六个字,刻在新漆的木主上,墨迹犹湿。
他直起身,望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广爹,你未尽的天下,由我来安定;这破碎的大隋社稷,我必重整;你的后宫,嗯哼......
殿外,洛阳城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浑厚悠长,传遍坊市,传遍洛水两岸。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在街边、在巷口、在自家门前,摆出香案,点上素烛。
有人跪下来,面朝太庙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个老妇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一碟素果放在香案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她身边的小孙子扯了扯她的衣角:“阿婆,咱们拜谁呀?”
老妇摸了摸孩子的头。
“拜一个走远了的人。”
远处,太庙的钟声还在响。
洛阳城外,邙山如黛,洛水如练,天地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