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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太庙告灵

    垂帘之内,萧太后沉默良久。

    满殿文武屏息等待,目光都落在那道薄薄的珠帘上。

    杨昱坐在御座上,晃了晃脚,又乖乖坐好。

    终于,她的声音传出来,沉而缓。

    “大丞相所言公允,功过两分,情理兼顾。”

    她停了一下。

    “朕定——上大行皇帝庙号:世祖,谥号:明。从今往后,大行皇帝,为隋世祖明皇帝。”

    话音落,殿内骤然一静。

    不少老臣心底震动 ——古来太后临朝,代掌国诏,可行天子之礼、称朕,只是大隋立国以来,从未有太后行此故事。

    有人心中暗忖,这一声 “朕”,便是宣告她手握皇权。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笏板高举齐额。

    “臣等遵旨!”

    李琚再奏:“太后,逆贼伏诛,冤屈昭雪,臣请旨举行告祭大典,向先帝禀报捷讯。”

    “准,着大丞相议定日期,整饬太庙。”

    李琚转身,当庭颁令,声传殿宇:“一,即刻整饬太庙,布设灵位、祭品、礼乐。二,城防军全城规整,维持祭祀秩序。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告示洛阳全城百姓:准许城外设香案、摆素烛,遥祭世祖明皇帝。家家可祭,人人可悼。”

    此言一出,殿中有人微微动容。

    老臣们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让百姓遥祭先帝,这是把国仇家恨的昭雪,从庙堂之上,落到闾巷之间。

    太庙,素缟满堂。

    白幔从梁上垂下来,一道一道,如凝固的瀑布。

    灵位前设三牲、香烛、醴酒,烟气袅袅。

    礼乐低回,钟磬声沉,笙箫呜咽。

    萧太后一身素服,立于祭坛正中。

    她头戴素冠,面容清肃,目光含悲。

    在她身后,幼帝杨昱端坐于御位之上,小小的人儿穿着不合身的素色龙袍,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满堂素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琚居百官之首,立于阶下第一陪祭之位。

    文武、勋贵、禁军全员列位,黑压压跪满了太庙内外。

    萧太后双手捧祭文,展开于杨广灵前。

    “夫世祖明皇帝,早年定四海、开漕河、镇华夷,有大一统之宏功。晚岁奸臣窃柄,江都变起,龙驭宾天,社稷蒙尘,臣庶饮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压住了。

    “今宇文逆党尽数枭首,弑主元凶无一苟活。江都血仇,一朝得雪。”

    萧太后抬起头,面对着那方灵位。

    “朕今日告庙,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乱贼已灭,大隋尚在,社稷未倾,人心未散。”

    她俯身,行三献礼。

    酒洒于地,香烟升腾。

    泪水从她脸颊无声滑落,滴在素衣上,洇开一片深色。

    满堂百官、将士尽数跪拜。

    有人伏地痛哭,哭声从太庙里传出去,传得很远。

    太庙外的广场上,禁军士卒全部跪地,甲片碰着石板,哗啦啦响成一片。

    礼毕。

    萧太后起身,用素帕拭了泪,环视文武诸臣、殿前将士。

    “先帝蒙难江都,赖诸将士舍命讨逆、诸臣守节扶朝,方得今日沉冤昭雪。”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肃然之中多了一股力量。

    “凡为国讨逆、守土扶宗者,朝廷皆记其功、存其忠。大隋虽经劫难,然忠臣尚在、甲兵尚足、人心未离。”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社稷来日,与诸君共守。”

    说完,萧太后退立一侧。

    李琚上前一步。

    他站在殿前高台上,面对百官三军。

    素缟在风中翻卷,满堂白幔猎猎作响。

    “宇文逆贼虽灭——天下未平!”

    百官抬头,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河北窦建德割据自立,盗据郡县,祸乱关东!先帝未竟之业、四海未一之土,皆为我辈今日之责!”

    他环顾全场,声音越来越高。

    “臣承太后懿旨、奉幼帝君临,继先帝之志——”

    李琚拔剑在手,剑锋朝北一指。

    “不日亲提王师,北伐河北!扫平割据,肃清关东,复四海一统,安天下黎民!”

    风声穿殿,素缟翻卷,白幔扑扑作响。

    满朝文武、三军将士齐齐拱手震喝,声浪几乎掀开太庙的屋顶。

    “恭听大丞相号令!北伐定河北!再振大隋!”

    李琚收剑入鞘,转身面朝先帝灵位,深深一揖。

    香烟缭绕中,那方灵位静静立在祭坛之上。

    隋世祖明皇帝——六个字,刻在新漆的木主上,墨迹犹湿。

    他直起身,望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广爹,你未尽的天下,由我来安定;这破碎的大隋社稷,我必重整;你的后宫,嗯哼......

    殿外,洛阳城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浑厚悠长,传遍坊市,传遍洛水两岸。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在街边、在巷口、在自家门前,摆出香案,点上素烛。

    有人跪下来,面朝太庙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个老妇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一碟素果放在香案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她身边的小孙子扯了扯她的衣角:“阿婆,咱们拜谁呀?”

    老妇摸了摸孩子的头。

    “拜一个走远了的人。”

    远处,太庙的钟声还在响。

    洛阳城外,邙山如黛,洛水如练,天地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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