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乾阳殿。
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丹陛上的龙纹照得金灿灿一片。
萧太后垂帘于御座之后,幼帝杨昱端坐龙椅,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文武百官列班两厢,红紫青绿,冠冕济济。
李琚立于百官之首,持笏垂目,面色沉静如水。
殿外忽然鼓声骤起,急促如雨。
满殿文武齐齐抬头。
传捷内侍从殿外狂奔而入,扑通一声伏在丹陛下,声音高亢得几乎变了调。
“启禀太后、陛下、大丞相!河北捷报!”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靖漳南大捷!黄河渡口一战,尽诛宇文逆党!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宇文智及尽数伏诛!江都弑君首恶,悉数枭首!逆党元凶,无一漏网!”
满殿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朝堂炸了。
有老臣当场哭出声来,以袖掩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有武将攥拳捶胸,咚咚作响。
有人仰头大笑,有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说不出话。
江都之耻,先帝蒙难之恨,一朝得雪。
李琚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等殿中稍静,出列躬身:“太后、陛下。此捷非同寻常,乃诛弑君之贼、雪先帝之冤。臣请即刻核验前线文书、战俘供词、首级勘录,杜绝虚报。”
帘后沉默了一瞬。
萧太后的声音传出来,清肃而微带颤抖:“准,大丞相即刻核验。”
快吏当堂展开李靖捷书、逆贼罪状册、阵斩实录,一一核对。
首级勘录上列着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宇文智及,以及元礼、裴虔通、令狐行达、赵行枢、孟秉——所有江都宫变中的首恶,一个不少。
李琚逐项看完,合上册子,面朝垂帘躬身:“启禀太后,核验无误。宇文化及构逆江都,弑君屠臣,祸乱天下。今日元凶尽数授首,先帝血仇已雪。”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
“臣请旨——颁露布于天下,传告四海郡县皆知:大隋逆乱已平,弑君巨憝伏诛!”
帘内萧太后的声音定了下来,不再颤抖:“可,依大丞相所奏。”
李琚当庭传令:“遣八百里快马,分道传檄天下!宇文化及已灭,国仇已报!胁从既往不咎,叛逆余党尽数招安!”
朝堂文武齐齐拜伏,山呼之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恭贺大隋!恭雪先帝大仇!”
拜毕,李琚却没有退回班位。
他站在原地,等殿中安静下来,再次开口。
“太后、陛下。先帝罹难已近载,逆贼今日伏法,冤屈昭雪。当议定谥号,入祀太庙,告慰英灵。”
此言一出,朝堂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才还沉浸在复仇快意中的百官,此刻面面相觑。
给先帝定谥——这是要论杨广的功过了。
不少人低下头,有的偷偷打量左右,全场没有一人率先开口。
沉默了一阵,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
“太后、陛下、大丞相。先帝末年,役重民疲,天下骚动。三征辽东,民夫填沟壑。开河渠,死者相枕。若过予美谥,恐难服天下苍生。”
他顿了一下,语气谨慎:“臣请谨谥。”
话音刚落,武臣中立刻有人跨步出列。
“臣以为不然!先帝南平江南、一统寰宇,开凿漕渠、奠基百世,威振四夷!江都之祸,罪在宇文奸贼,非先帝之过!”
他越说越急:“岂可因奸贼之乱,掩先帝开国拓土之功!”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轰然四起。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老臣们要谨谥,武臣们要美谥,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压过殿外的鼓声。
李琚一直站着,一言不发。
等到争吵声快要掀翻殿顶时,他才上前一步。
只一步,满殿的声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李琚环顾众臣,目光不怒不威,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诸君!且听我一言!”
殿中彻底安静。
“论功,先帝有混一南北、经略四海之宏功。论过,末年惑于奸佞、吏治崩坏,天下扰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位老臣和那位武臣,各停了一瞬。
“功过不可掩,善恶不可偏。”
李琚转过身,面向垂帘与御座,声音沉了下来。
“若予恶谥,是抹杀先帝半生伟业,寒众臣之心。若予全美,是遮蔽民生疾苦,难对天下百姓。”
他停住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铃声。
李琚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臣议——谥曰:明。”
有老臣微微皱眉,有人轻轻念出了这个字。
李琚继续道:“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
他面朝御座,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彰其早年定天下之大功,悯其末年被奸逆蒙蔽之冤屈。罪在臣,不在君。祸在贼,不在德。”
他退后半步,躬身一揖,笏板高举齐额。
“以此一字,昭雪先帝、安定人心、正我大隋名分。”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垂帘之后,萧太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攥住了裙裾的一角。
御座上,幼帝杨昱茫然转过头,隔着垂帘看向母后的方向。
殿外,风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