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往前走了两刻钟,远远便见一行人正停在路边。
陆欢蹲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拿树枝画圈。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不时回头张望,脸上各有各的忐忑。
沈回手里还牵着那匹白马,方才孟怀远跑路时,没顾得上它。
第一道雷霆炸响它便受了惊,屎尿齐流,在路中央拉了一大摊,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可怜得很。
沈回从它身旁经过时,顺手便牵了缰绳。
白马抬头看了看他,竟没有挣扎,乖乖地跟了上来。
众人见他走近,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可等他的身形越来越近,那口气才松了一半,便又悬回去了半截。
柳青迎了上来,张了张嘴,那声“道长”卡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出口时却变成了“前辈”。
孟怀远倒是面色如常,可沈回把缰绳朝他递过去时,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才勉强接过,嘴里低声说了句:
“多谢……前辈。”
只有陆欢从小石头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沈回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问:
“那个牢龙王呢?”
“是牢水龙王。”沈回纠正了一句。
“哦,”陆欢从善如流,“那个水龙王呢?死了吗?”
沈回懒得再去纠正,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半死。”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更加局促。
沈回知道,自己此刻在这些人眼中,已经不再是方才同路的那位白发道人了。
一个金丹真人,无论面上多么和气,旁人总归要另眼相看的。
他也不解释什么,更不刻意缓和气氛,只平平淡淡问了句:
“还走不走?”
柳青连忙道:“前辈说走,我们就走。”
沈回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斜了大半,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路旁的树影拉得老长。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在此处歇息一晚吧。”
说着他走到路边一处平整的空地上,抬手一挥袖。
脚下的黄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缓缓隆起。
四面的泥壁自行压实抹平,不多时,便凝成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
门窗俱全,屋顶平坦,连门槛都齐整得很。
陆欢见了,眼睛一亮。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在里头转了两圈,又探出头来朝众人招手。
柳青犹豫了一下,也迈步走了进去,其余人便也跟着鱼贯而入。
沈回没有进石室,他在屋顶盘腿坐了下来。
石室的顶面平整光滑,暮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湿润气息。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将方才那一战的收获慢慢梳理了一遍。
方才斩那那伽头颅之时,他分明察觉到了道行点数的增长。
这倒让他颇有些意外。
于是在斩后面几颗头颅的时候,他便暗中运起望气术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九颗头颅上的气息竟各不相同。
有的头顶盘旋着清正的佛光,辉映如琉璃。
有的周身裹着血煞,猩红欲滴。
有的则缠绕着浓黑的怨煞之气,隐约有哭嚎声从中透出。
还有一颗头颅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烟雾,他琢磨了一会儿,猜测那或许与香火神道脱不了干系。
另外几颗头颅气息驳杂,灰色的香火愿力与青黑的妖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占了上风。
他留着没斩的那三颗,正是清气最盛,煞气最淡的三颗。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九颗头颅,莫非各成一体?
若真如此,那伽斩落一头便少一命,九头即是九身。
若是哪一天那颗佛光湛然的头颅压不住其余八颗,这牢水龙王恐怕便会是另一番面目了。
他又想起传说中,那头名为相柳的上古凶兽。
那东西九首蛇身,所到之处尽成泽国。
但它却不能修炼,不能化形,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只是一头浑浑噩噩的天灾罢了。
他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那颗雷珠。
紫色珠子躺在掌心里,表面电纹已经黯淡了许多,像一头被抽去了精气的小兽,奄奄一息。
沈回原以为此物是木属,毕竟风雷起于林木,天下雷法大多与木行相关。
可将灵气探入珠心一看,才发现里头流转的竟是一股温润沉厚的水属气息。
他不由得一愣,可转念一想,那龙王既是水神,凝出的雷珠属水倒也说得通。
他不再琢磨,催动灵气裹住雷珠,缓缓炼化。
珠子在他掌心里轻轻震动了几下,表面的紫电一点点收敛。
片刻过后,它便彻底没入掌心,化为一道温驯的灵气沿经脉汇入丹田。
沈回召出水灵来看。
小黑鲤从指尖游出来时明显比从前灵动了许多,鳞片上的纹路越发精细,甚至能看出鱼眼深处那一点灵动的光。
它绕着他的手指游了两圈,尾巴一甩便钻进他的袖口里不见了。
沈回能感觉到,自己对水属道法的掌控精进了几分,甚至对灵气的吸纳都隐隐强了一丝。
他在心底感慨了一句:到底是化形大妖的内丹,果然不凡。
一夜无事。
清晨的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时,沈回从屋顶落下。
陆欢已经醒了,正蹲在门槛边往嘴里塞一块干饼,见他出来便站起来拍了拍手。
其余人也陆续起身,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重新上路。
可是这一路上,气氛却与昨日大不相同了。
柳青说话时总要先看沈回一眼,仿佛每一句话都要等前辈点了头才敢出口。
白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药书,却半天也没翻一页,目光时不时落在沈回背上,不知在想什么。
孟怀远牵着那匹白马走在最后,偶尔与白芷搭一两句话,语调也收敛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肆无忌惮地散发那该死的魅力了。
一行人就这么闷头走了大半日。
到了午后时分,前方远远地传来流水声,空气里渐渐多了些湿润的水汽。
河腥味被风一吹,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白水河到了。
沈回站定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怔。
河面比记忆中宽阔了些,水面波光粼粼,两岸的庄稼地连绵成片。
田垄整整齐齐,禾苗青翠茁壮。
间或有农人弯腰在地里劳作,抬头看见一行人,便直起腰来打量几眼。
他们脸上没有寻常流民那种警惕和戒备,反而咧嘴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远处有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笑声被风送过来,又轻又脆。
这与他们一路所见的那番荒凉残破截然不同。
就像是隔了一层纸,翻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