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走了一程,官道便拐到了白水河渡口。
渡口边新修了一座小祠,青砖黛瓦,门脸不大,却整洁利落。
门口立着一方石碑,正是沈回当初刻的那块。
祠门敞着,能瞧见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女子的模样,面容温婉,眉眼低垂,唇边含着一丝笑意。
那塑像的衣纹袖褶都极细致,连发髻上的簪花都雕得一丝不苟,雕工分明是极好的。
沈回看了几眼,心里暗自忖道:这塑像的人怕不是见过这“河神娘娘”本尊,否则如何捏得出这般神韵来?
祠前的香炉里插着密密的香脚,香灰堆得几乎要溢出来,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渡口下,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间,白花花的水珠不停溅起。
她们见了沈回一行人,便停下手中的活计,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
沈回未去理会,迈步进了祠中。
供桌上摆着几碟供果,有梨有枣,还有一盘糯米糕,虽不算丰盛,却也干净齐整。
香炉里还燃着几柱残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神像的面容前盘旋一匝,才缓缓散入梁间。
其余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柳青站在石碑前,半躬着腰读上面的字,读到“每遇风涛,辄以身镇浪;见溺者,则引舟靠岸”时,不由得“咦”了一声。
白芷则在神像前驻足片刻。
她仰头望着那尊女子的面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孟怀远牵了马站在祠外,探头往里头张望了两眼,面露惊奇。
他大约是觉得,这么一个小地方的河神祠,香火竟这般旺盛,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正看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匆匆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他额头全是汗水,边跑边扯起衣襟擦了把脸。
到了祠门口,他把脚底的泥蹭了蹭,朝众人拱了拱手,笑着问道:
“诸位是来上香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回。
沈回打量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裤腿上的泥点子和手里的锄头,便知道这位庙祝恐怕只是个兼职,主业还是在田里刨食。
他也不绕弯子,指了指供桌上的香,问:
“信奉这位河神娘娘的人,很多吗?”
庙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道长不知道?”
沈回摇头。
庙祝便挺了挺腰板,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自豪:
“道长有所不知,这白水河,沿河上下百八十里,方圆五个村子,都晓得我们这里的河神娘娘灵验得很哩!”
沈回“哦”了一声,问:“怎么个灵验法?”
老汉一听这话,眼睛便亮了。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旁的且不说,光是这两年救起的人命,便少说也有十几条了。”
“有下河洗澡被水冲走的娃子,有夜里行船不慎翻了的船家,都是河神娘娘托了一把,才没叫大水吞了去。”
他说着又指了指祠外那片河滩:
“每年春汛的时候,还有好些大鱼自己跳上河岸来,一捡就是好几篓。”
“还有那家里小孩丢了魂、受了惊的,来这儿点炷香,回去便好了。”
“再有便是那渡河的客人不小心落了东西在水里的,也不拘是钱袋还是包袱,只管来上柱香,在村里住一晚,第二日那东西便好端端地摆在供桌上了。”
他说得滔滔不绝,两眼放着光,像是自家闺女得了夸赞一般。
沈回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指着供台上摆着的那一捆香问:
“这香多少钱一柱?”
老汉摆了摆手:“不要钱的。这香是几个村子合着买的,穷苦人家遇了事买不起香,总不能叫他们干看着。大伙儿凑一凑,便都有了。”
他顿了顿,又朝供桌旁一只盖着红布的木箱努了努嘴:
“当然啦,客人若是有意施舍,那里头也有功德箱。不问数额,全凭心意。”
沈回看了一眼那功德箱,盖子虽然盖着,但锁扣处磨得锃亮,显然没少被人打开过。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这功德箱里的钱,如何处置?”
老汉挠了挠后脑勺,倒也坦然:“每月初一十五开一次箱,一半拿去请人制香,一半嘛……”
他搓了搓手,“便算我老汉的辛苦钱了。我这庙祝也不是专职,平日还要下地种田,若不是河神娘娘实在灵验,我哪舍得放下地里的活计来这儿守着。”
旁边一个流民听了,忍不住插嘴:
“只拿一半?”
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像是在说“谁信呢”。
庙祝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当着村里几个老人的面开箱哩,而且就在这祠堂里,当着河神娘娘的面,哪个敢贪墨?”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流民便讪讪地住了口。
沈回从袖中摸出两枚碎银子来,走到功德箱前,掀开红布,将那银子投了进去,落在箱底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老汉见了,连忙道谢,又殷勤地问他:
“道长要不要上炷香?”
沈回摇了摇头:“我先去逛一逛,晚些再来。”
他说着走出了祠堂。
其余人留在里面,有的招呼庙祝帮忙找船渡河,有的在供桌前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香。
沈回带着陆欢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河岸上杨柳垂拂,水面映着云影天光,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振翅飞起。
他突然想起了一首歌。
远处,那些流民陆陆续续地上了船,摇摇晃晃地往对岸去了。
过了河,再往前走上一天,博南县就到了。
他们将在那里,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柳青从祠堂那边走了过来,白芷和孟怀远远远地跟在后面。
柳青走到近前,抱拳躬身道:
“前辈,我等打算寻船渡河,往博南县去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特来辞行。”
白芷也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
孟怀远站在她身后,也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比昨日恭敬了许多。
沈回点了点头,道:“去吧,一路顺风。”
柳青应了一声,却未立刻转身,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沈回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地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聂允的女子?”
柳青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那是我们万剑山年轻一辈的魁首,刀法……”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额……剑术超绝,天赋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