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钟山后山校场。
晨雾还未散尽,三千金吾卫已将整座山头封锁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
常升穿着一身玄色山文甲,跟在朱允熥身后,满脸疑惑。
三日后大军便要开拔,粮草、火器、民夫全在等他查验。太孙却把他叫到这荒山里,看一群工匠鼓捣布袋。
“殿下,咱们到底来看什么?”常升憋不住话,粗着嗓子问:“莫非兵仗局又造出了新炮?”
朱允熥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自己看。”
常升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校场中央,卧着一个由防雨帆布和多层绸料缝制而成的巨大气囊。十几名赤膊工匠守在气囊各处,反复检查缝线。另有数人围着黄铜燃烧炉,调整炉口与气囊之间的距离。
三座斜向地锚深埋土中。拇指粗的复合主缆盘在绞车上,内用钢丝绞芯承力,外层紧紧缠着麻绳。
“小陶。”朱允熥喊了一声。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陶景初飞奔而来,跪倒在地。
“殿下,主缆已经换成钢丝绞芯,三座地锚各自分力。泄气阀改成双层,吊篮底部加了藤条、皮垫和薄铁板。”陶景初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过去的一个月内,已经完成十二次载重试验。昨日吊起四百斤沙袋,在五十丈高空停了半个时辰。”
“今日,草民亲自登篮!”
朱允熥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先看向负责记录的工匠:“风速?”
“回殿下,东南风,二级。半个时辰内没有明显变化。”
“地锚?”
“三处复查完毕,没有松动。”
“备用缆和灭火沙?”
“全部就位。”
朱允熥这才看向陶景初,“升空。”
陶景初重重叩首,转身钻进吊篮。风箱开始拉动,燃烧炉中的火焰稳定地舔向气囊开口。趴在地上的庞然大物一点点鼓起,最后彻底撑开。
主缆缓缓绷紧,绞车转动,巨大的热气球带着吊篮离开地面。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常升仰着头,嘴巴越张越大。直到热气球升至百丈高空,三座绞车同时停转。吊篮底部的赤色旗帜迎风招展,陶景初探出半个身子,朝地面挥动令旗。
“一号旗!”负责观测的军士高声大喊。
校场东侧,一队骑兵立刻从林后冲出,沿着山脚疾驰,吊篮中的旗号随之改变。
“东南!骑兵三百!距校场二十一里!”
另一名军士立刻将信息记入册中。
常升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从地面望去,他连骑兵扬起的尘土都看不清。天上的陶景初却准确报出了人数、方位和距离。
“这……”常升喉结滚动,“这他娘的是天眼!”
“它叫热气球。”朱允熥负手而立,“舅舅,西域一马平川。你率军出关,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常升仍盯着高空,本能答道:“马匪和游骑。他们不与大军正面交战,只在戈壁上绕行。今日截粮,明日断水。斥候若找不到主力,火炮营便是睁眼瞎。”
“那就让你的斥候飞到天上。”朱允熥指着热气球,“百丈高空,敌军踪迹、水源位置、沙丘后的伏兵,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出关之前,把营地周围划成方格,标上号数。天上用旗语报告敌军所在区域,地面炮兵依照提前测定的炮表试射。”
“第一轮校偏。第二轮,炮弹便能落进他们阵中。”
常升脑中轰然展开一幅画面。
西域骑兵藏在沙丘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头顶的热气球却早已看清一切,旗号落下,大明炮营隔着沙丘开火。敌人直到炮弹落下,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神器!”常升激动得脸色涨红,“有此天眼,西域那些马匪往哪里藏?”
他看向吊篮,眼神越发炽热,“若是再往篮子里装几罐猛火油,从城池头顶扔下去……”
“不行。”朱允熥直接打断了他。
常升一愣。
“热气球只能随风而动,眼下又必须以主缆系留。它能升降,却不能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朱允熥声音冷了下来,“用它侦察,是拿技术赢敌人。拿它载火闯城,是把将士性命交给风。在陶景初解决方向、载重和安全落地之前,谁敢私自往吊篮里放一斤火药,军法处置。”
陶景初在高空听不见这番话,地面上的工匠却齐齐低头。
常升眼中的狂热也收敛了几分。他征战多年,自然清楚军中新兵器最怕主将贪功冒进。
“臣明白。”常升单膝跪地,“此物先用于侦察、测绘和校炮。没有殿下手令,臣绝不让它载火攻城。”
朱允熥点了点头,“第一批三具热气球,两具随你出关,一具留在嘉峪关训练军士。陶景初会派二十名工匠随军。你从亲兵中挑三十人,专门学习观测、旗语、绞车和风向。”
“臣领命!”常升甲片撞地,发出铿锵脆响,“有皇家银行筹粮,有火器营开路,再加这双天眼,臣若三年内不能插旗天山,便没脸回来见殿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望向西方,“孤要西域的土地上,永远飘扬着大明的龙旗。”
就在这时,山脚骤然响起急促号角。
三短一长,是六百里加急。
一名金吾卫校尉策马冲过第二道关卡,在最后一道警戒线前翻身落地,双手捧着一只染血的竹筒飞奔上山。
“殿下!”校尉跪倒在地,声音急促:“南洋六百里加急!送信的锦衣卫百户身中两箭,抵达第一道关卡后便昏死过去!”
朱允熥脸色微沉,冷声开口:“念。”
校尉低下头,声音发颤:“满剌加国君勾结爪哇残部与不明西洋红毛舰队,在麻六甲海峡伏击我大明远洋水师!郑和将军已率余部退至外海岛屿,敌舰仍在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