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后山,风卷起地上的沙尘。
朱允熥接过竹筒,挑开封泥。纸卷边缘带着海腥味,几滴暗褐色的血迹渗在字里行间。
常升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
南洋水师前前后后耗费千万两白银。一旦折在麻六甲,大明刚刚铺开的海贸、港口和皇家银行信用,都要跟着动摇。
朱允熥却没有急着开口,他的视线掠过战报末尾。
三艘快船轻损,十七人伤亡。
火药尚余九成,粮草足支三月。
最后还有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海峡商船甚多,臣恐雷霆误伤,不敢妄动。”
看到这里,朱允熥将战报折起,收入袖中,“命太医院全力救治报信的百户,用最好的药。”
说完,朱允熥转身走向御辇,“回宫。召内阁、兵部、户部和皇家银行总办,文华殿议事。”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几座巨大的红铜冰鉴散发着寒气,却压不住殿内众人的焦躁。
解缙、茹瑺、郁新、朱高炽等人分列两旁,众人已经看过那份染血的战报。
解缙脸色煞白,率先跨出一步,“殿下,麻六甲乃南洋咽喉。郑和被围在龙牙岛,一旦水师有失,南洋都护府便成了空架子!臣请旨,立刻从太仓、泉州调集备用战船,驰援......”
茹瑺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解首辅,从大明到麻六甲,顺风顺水也要大半个月。这封战报送回来的路上,又耽搁了至少十日。等援军赶到,战局不知变了几次。贸然派几艘备用船过去,未必是救人,也可能是逐批送进包围。”
解缙瞪大眼睛,怒道:“那难道眼睁睁看着大明将士孤悬海外?”
“我没说不救,”茹瑺毫不退让:“要救,也得先知道郑和龙牙岛能守多久。再令太仓备战,泉州与旧港准备接应。贸然拿几艘备用船过去,除了给敌人送人头,还能做什么?”
郁新在一旁沉吟开口:“太仓现有可用战船二十七艘,临时征调水手、装运火药和三个月粮草,至少需要五十万两。户部的账面上,刚拨了西征的粮饷和铁道总局的工程款,现在拿不出这笔现银。”
朱高炽胖脸皱成一团,额头直冒冷汗,压低声音道:“殿下,臣担心的还不只是救援。满剌加若封锁海峡,南洋关税和商船分红便会中断。皇家银行发行的南洋开拓债,牵涉本金一千余万两。消息一旦传入江南,商帮必然要求提前兑付。若有人趁机煽动挤兑,朝廷至少要准备六百万两现银稳住局面......”
解缙怒视朱高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着银子!大明将士的命不是命?”
朱高炽毫不退让:“没银子,拿什么造新船?拿什么给将士发军饷?解首辅,你清高,你拿笔杆子去杀敌?”
“你!”
争吵声瞬间盖过冰鉴中的水响。
朱允熥静静地坐在御案后,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几人的火气真快被逼了出来,他才端起茶盏,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笃,笃。
文华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朱允熥将战报扔到四人面前,“都看过了?看过了,为何还是只看见‘合围’二字?”
茹瑺一怔。
朱允熥抬起手,点了点战报末尾,“郑和报了伤亡,十七人。报了战损,三艘快船轻损。还报了粮草、火药,足够他打上三个月。”
朱允熥目光扫过众人,“一个真正陷入绝境的主帅,会把求救战报写成这个样子?”
茹瑺脸色一变,立刻抓起战报重看。
朱高炽也反应了过来,“如果真要朝廷增援,他应当写明敌军兵力、合围方位和援军集结港口。可这封信里,一字未提。”
“不错。”朱允熥起身,走到南洋堪舆图前,“郑和这是第二次下西洋,共带走一百二十艘舰船。”
“支援朱权三十艘后,他手中仍有九十艘。其中四十八艘,是装载长身舰炮的五千料主战福船。其余快船、粮船、火药船,足以封锁整条海峡。”
朱允熥的手指落在龙牙岛上,“龙牙岛东控海峡,西接外海。岛后是深水锚地,岛前只有狭窄航道。满剌加木船船舷不足福船一半高。爪哇残部连三宝垄都守不住,也不可能在正面海战中逼退郑和。”
解缙紧盯着地图,“那支红毛舰队呢?”
“这才是唯一的变数。”朱允熥眯着眼睛道:“三艘快船轻损,只能说明对方尚未取得火力优势,不能证明他们没有后手。”
“所以太仓二十七艘战船照样装弹待命。泉州、琉球、旧港三处备足淡水火药,沿线商船一旦发现败退舰只,立刻接应。”
茹瑺拱手:“殿下是说,郑和大概率是在设伏,但朝廷仍要留下援军兜底?”
“孤不拿九十艘战船赌一个猜测。”朱允熥指尖沿海峡缓缓划过。“但从这封信看,郑和确实没有败。他是主动退到龙牙岛,把满剌加、爪哇残军和红毛舰队引进狭窄航道,逼他们挤成一团。”
茹瑺盯着图上的航道,呼吸渐渐急促,“郑和只要用快船堵住南北出口,再让主战福船依次横过航道,便能把敌舰分段轰沉!”
解缙仍有不解,“既然已设好伏击,他为何不直接动手?”
朱允熥取回战报,指向最后一句,“海峡商船甚多,臣恐雷霆误伤,不敢妄动。”
“孤出海前给过郑和临机决断之权。敌舰开火,他随时可以还击,不必等应天教他何时开炮。”
“这封信请的也不是战术许可。”朱高炽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请的是朝廷定性。若只是击退伏兵,满剌加仍是大明属国。可一旦废掉王室、接管海峡,便等于吞下一国。没有殿下的旨意,他不敢擅自改动南洋格局。”
朱允熥点头,“三宝这是在问孤。这一战,是只斩伸过来的手,还是连满剌加王庭一起掀了。”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解缙看着战报上的血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他就不怕殿下没有看懂?”
“他知道孤一定看得懂。”朱允熥重新坐回御案,“传旨郑和。”
“满剌加国主背盟伏击大明水师,废其国主,夷其王庭!爪哇残军,不受降!红毛舰队全部击沉!若有懂航海、火炮和西洋文字的活口,押回应天。其余如何处置,由郑和临阵决断。”
王承恩躬身领旨。
朱允熥又补了一句,“告诉三宝。大明的规矩,就是天下的规矩。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来烦孤!”
王承恩领旨,快步退出大殿。
解缙长长吐出一口气。茹瑺则盯着地图上的龙牙岛,已经开始推演那支红毛舰队会从哪个方向逃命。
朱高炽最先回过神来,“殿下,既然郑和并未战败,南洋开拓债的消息便不能捂着。臣建议皇家银行立刻发布告示,照常兑付本金利息,同时再备一百万两现银摆在总号大堂。若有人想借机挤兑,臣便顺藤摸瓜,把幕后煽动之人一并抓出来。”
朱允熥点头,“可。但不得提前泄露军情。只说舰队正在执行封锁任务,南洋各港结算一切正常。愿意兑银的,一两不少。”
“臣遵旨。”
南洋危机暂定,朱允熥却没有让众人散去,他翻开案头的五年国策总册。
“郑和能不能赢,看的是他手里的炮。但下一支舰队能不能出海,看的是国内能炼多少钢、造多少炮、筹多少银子。”
“接下来,只议三件事:钢产、人才、信用。”
郁新立刻取出《大明度支秘录》,“应天至北平干线已经修入徐州境内,路基过半。但马鞍山、池州等地矿场刚被工部接管,钢轨仍有一成半缺口。李元新建五座高炉,改用反焰炒炼。若本月底全部点火,钢产可提高三成。兵仗局和铁道总局的缺口,最快两个月补齐。”
朱允熥眉头微皱,“三成不够。”
郁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殿下,再扩炉便要增购矿石、焦炭、水车和鼓风机。至少二十万两,而且未必……”
“从皇家银行拨二十万两,扩建第六座高炉。”朱允熥直接打断,“告诉李元,两个月后钢产必须提高四成。兵仗局和铁道总局按旬报送入库数量。少一成,负责采买和冶炼的人便少一顶官帽。”
郁新低头记下,“臣明白。”
朱允熥看向解缙,“皇家大学如何?”
“首批四百名实学士子已经分入算学、农学、水利、格物四科。”解缙迟疑片刻,“只是仍有部分监生仍在非议,称皇家大学不讲性理,只谈器物,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朱允熥抬起眼皮,“让他们去徐州修三个月铁路。连一段路基、一座桥梁都搞不明白的人,也配议论什么是学问?只发牢骚的,可以留下干活。但谁敢聚众阻挠,直接革去功名,送去东瀛教官话。”
朱允熥合上名册,“皇家大学不是养清谈客的地方。大明要的是能算账、能修桥、能炼钢、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人。”
解缙心头一凛,“臣领旨。”
朱允熥最后看向朱高炽,“西域开拓债如何?”
朱高炽立即上前,“回殿下,首期三百万两,江南商帮承销一百二十万两。余下一百八十万两,已经装入铁箱,随开国公大军西进。”
“嘉峪关、沙州、哈密三处分号会同时开设。这批债券只卖给西域大商贾和部族首领。持债者登记商队、人数和货物,可受大明军队保护,也可使用沿途驿站补给。”
郁新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买债券的商队呢?”
朱高炽笑呵呵道:“自然也能走。只是西域辽阔,马匪众多,大明军队人手有限,未必顾得过来。”
郁新眼角一跳。
朱允熥点了点头,补充道:“债券可以强硬,银票信用不能打折。各处分号必须备足兑付银。胡商拿着皇家银票来,不管路有多远、当地银子有多紧,都必须足额兑换。谁敢以银荒为由拒付,孤先抄他的家产填进准备库,再拿他的脑袋正银行规矩。”
朱高炽肃然躬身,“臣记下了。”
朱允熥走到殿门前,殿外阳光炽烈,应天城的宫墙与屋脊都像被烧得发亮,他长舒了口气,转身看向众人缓缓道:“传令各部。”
“五年国策,一步不能退。谁挡路,就让谁死!”
几人齐齐跪地,“臣等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