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应天府,鼓楼大街。
大明第一座证券交易总所还未开门,山东盐商的八十万两,已经被朱允熥盯上了。
往日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口,今日被五百名金吾卫截成三层。验帖、验身、验银票,任何人不得携刀入内。
街口正中,一座三层飞檐青砖楼披红挂彩。
这里原是江南第一赌坊“千金楼”。经工部半月改建,门头已经换成两丈长的黑漆金匾:大明皇家证券交易总所。
大门两侧,朱允熥亲笔所题的楹联龙飞凤舞:聚天下财气,固大明金瓯。
辰时未到,彩棚外已经挤了上万人。
最前方的两百张太师椅上,坐着手握皇家商会特许牌的豪商。后面则是中小掌柜、牙行把头和凑份子入场的富户。
人群右侧,一名身穿团花绸衫的胖子不停擦汗。
此人名叫崔万山,乃山东“鲁班一号”驻应天大掌柜,背后站着长芦、胶东七家盐商。
“崔掌柜,山东这几日很热闹啊。”徽商会长汪德昌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孔氏旁支砸了铁道勘测队的铜尺。你们鲁班一号济南货栈,还给闹事生员送了两百石白面?”
崔万山手腕一颤,茶水洒了半袖,“汪会长说笑了。”
他强撑着笑脸,“都是底下伙计自作主张。东家已经把人乱棍打死,还让我带来八十万两,专程给太孙殿下的新政捧场。”
“八十万两,好大的诚意。”
汪德昌低头喝茶,眼底却多了一丝讥讽。
一边在山东煽动生员砸勘测仪仗,一边来应天抢铁道股。
这是既想掐朝廷的脖子,又想吃朝廷锅里的肉。
铛!铛!铛!
三千斤黄铜巨钟连响三声。
包铁大门轰然洞开。
朱高炽身穿淡金宽袖袍,腰系白玉带,领着三十名红马甲学子登上高台。
“诸位父老,各位掌柜!”
“今日,大明皇家证券交易总所正式开市!”
大门之内,整层隔墙已被拆空。
北面高墙挂着三块两丈高的黑漆木板,上书三行白字。
【零零一·南洋海贸实业】
【零零二·江南皇家纺织】
【零零三·应平铁道干线】
每块木板下,又列着发行基价、今日开盘、最高买价、最低卖价、最新成交与挂单数量。
十名红马甲学子站在高架上,手握滑轮粉笔杆。
下方三十个交割柜台一字排开。皇家银行账房端坐其后,算盘、本票、验印册与朱砂盒摆得整整齐齐。
朱高炽抬手,喧闹的人群迅速安静。
“入场之前,先验完税凭证,再验资金来源。银票换筹码,筹码换红契,一槌定音,概不赊欠!”
“首发配售,每一实际东家及关联字号,累计最多认购五百股。”
“二级转让不设此限。但单次求购超过五百股,必须公示字号、东家与资金来源。累计持股超过五千股者,名册自动送交监察司备案!”
说到这里,朱高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还有一条,诸位听清楚。”
“铁道股只有分红、查账与沿线货栈优先竞租之权。线路怎么走,军列怎么调,官员怎么用,股东无权置喙。”
“谁想拿几张红契绑架国策,现在便可转身出门。”
大厅内静了一瞬。
崔万山却不以为意,在他看来,章程是死的,银子是活的。只要山东七家盐商暗中凑足两成股份,朝廷真敢无视这么多银子?
朱高炽重新露出笑容。
“零零一号南洋海贸股,发行基价一百两,今日首笔卖价一百三十两!”
“零零二号江南纺织股,发行基价一百两,今日首笔卖价一百一十五两!”
“零零三号应平铁道股,民间首发七万股,每股一百两!”
“开市!”
哐——!
包着红绸的木槌砸在铜锣上,前排两百名豪商瞬间撕掉斯文面皮,提着衣摆冲进大厅。
“德昌号认购五百股!”汪德昌将五万两银行本票拍上柜台,“这是完税凭证,这是实际东家名册,验!”
“晋商大盛魁,五百股!”
“闽商天宝号,五百股!”
“苏州恒丰布行,联合三十七户,认购五百股!”
三十个柜台前,顷刻排起长龙。
算盘噼啪作响,验印铜章接连落下。红马甲学子踩着木梯来回奔跑,不断修改黑板上的剩余份额。
“报!一至十号柜台,配售一万两千股!”
“报!十一至二十号柜台,累计成交两万八千股!”
“报!剩余一万一千股!”
不过两刻钟,最后一名学子将粉笔重重划过黑板。
“零零三号应平铁道首发七万股——全部售罄!”
大厅内顿时哀声四起。
排在后面的掌柜捶胸顿足,有人甚至愿意当场加价,却仍被柜台账房拒绝。
崔万山挤在十五号柜台前,手里攥着八十万两本票,脸色涨得通红,“怎么就卖光了?我鲁班一号一股都没拿到!”
柜台后的学子核对了一遍名册,面无表情,“崔掌柜,首发已经结束。”
“您若还想买,只能去东侧二级撮合区,向现有股东求购。但大宗求购必须亮明身份,银票也要先存入总所清算专户。”
崔万山顾不得细想,转身便向东侧高台走去。
叮!
撮合主事敲响铜铃。
“零零三号应平铁道股,二级交易开启!”
“第一笔求购三千股,每股一百一十两!”
刚拿到红契的商人们眼睛全亮了。
左边一百两买进,右边一百一十两卖出。若转手五百股,眨眼便是五千两利润。
可整整十息,无人卖出。
铁道已经试跑成功,南北二十四座货场也在规划之中。能进场的人,没有一个真傻。
汪德昌捧着五百股红契,冷笑一声,“一百一十两便想收铁道股?德昌号再求购一千股,每股一百二十两!”
乔大贵紧跟着举牌,“大盛魁求购八百股,每股一百二十五两!”
“天宝号出一百三十两!”
黑板上的最高求购价不断改写。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五两!
一百三十五两!
但最低卖价一栏,始终空白。
没有卖家,便没有一笔真正成交。
崔万山站在人群中央,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山东几位东家给他的命令极为明确。尽可能收购铁道股,把盐商的银子绑进应平干线。等持股足够多,再以大股东身份逼朝廷调整山东线路。
若无法控股,便先高价收货,再集中抛售,砸出一场恐慌。哪怕不能真改线路,也要让天下商贾相信山东段修不下去。
可现在,七万股已经被分散到上百户手中。他一股未得,最高求购价却已经被抬到一百三十五两。
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贵。
“拼了!”崔万山一把推开挡路的伙计,冲到大宗撮合台前。八十万两皇家银行本票,被他狠狠拍在桌上。
“山东鲁班一号,公开求购应平铁道股五千股!”他双眼通红,扯着嗓子报出价格,“每股一百五十两!”
大厅骤然死寂。
五千股,七十五万两。
点天灯啊。
撮合主事没有立刻敲铃,而是拿起名册,淡淡道:“崔掌柜,大宗求购须足额冻结款项。成交之后,另留五万两作三日履约保证金,可有异议?”
“没有!”崔万山咬牙道,“立刻挂单!”
主事验过本票,盖下朱印,“鲁班一号五千股求购单生效,最高买价一百五十两!”
下一刻,西侧柜台后忽然升起一面红旗。
“有匿名股东愿一次出售五千股,卖价一百五十两,红契与持有人身份均已验明!”
崔万山猛地抬头,还没等他看清卖方是谁,撮合台上的铜铃已经连响三声。
叮!叮!叮!
“买卖同价,数量相合!零零三号应平铁道股,五千股大宗交易——成交!”
朱印落下,七十五万两当场划入清算专户,剩余五万两被冻结。
五千张红契装入铁匣,交到崔万山手中。
四周商人望着那只铁匣,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骂鲁班一号人傻钱多。
崔万山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拿到了。
只要山东那边继续卡住勘测队,铁道股早晚会跌。到那时,是逼朝廷让步,还是反手砸盘,都由他们决定。
他没有注意到,红契交割完成的同时,一名红马甲学子已经抄下鲁班一号的东家名册,转身登上二楼。
雕花木窗之后,朱允熥端起青花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桌上摆着七家山东盐商的暗账,以及刚刚成交的五千股转让底单。
朱高炽站在一旁,笑得两只眼睛只剩细缝,“殿下,七十五万两已经进了清算专户,剩下五万两也被冻结。”
朱允熥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楼下满脸得意的崔万山身上,“很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