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双手捧着那摞烫金红帖,圆脸上堆满笑意,迈着小碎步走到蓝玉面前。
“凉国公这话说的,小侄哪敢憋坏水?这可是实打实往诸位叔伯兜里塞银子的买卖!”
蓝玉斜睨着他,伸手抽出一张红帖翻开。
封皮上印着“应平铁道干线甲字号实业认购契”十一个烫金大字,内页画着细密的表格,最下方盖着大明皇家银行与铁道总局的双重鲜红大印。
“又是实业股?”蓝玉撇了撇嘴,“上次江南纺织总坊和莫愁湖大学城,俺老蓝倒是跟着喝了口汤。可这回修的是应天到北平的两千多里铁道,听李元说,光买钢轨和枕木就得填进去两千万两!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本?”
周围的冯胜、傅友德,还有后排挤过来的几十名随驾勋贵与六部堂官,全都竖起了耳朵。
刚才火车跑起来的时候,大伙儿确实看得热血沸腾。可真要从自家地窖里往外掏现银,谁心里都得打个算盘。
郁新把算盘往腋下一夹,伸长脖子看向红帖:“世子,东宫不是已经从皇家银行拨了一千五百万两专款吗?怎么还要发股?”
“郁部堂,一千五百万两只够铺单轨、修主站。”朱高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声音洪亮,“太孙殿下的规划,应平干线沿途要设二十四座大型货场、八座机车大修厂,还要在徐州、济南、沧州同步开发铁道商城与煤矿支线!总预算,两千五百万两!”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朝廷出大头,剩下的一千万两缺口,殿下恩准,拆分成十万份‘应平铁道原始股’,每份作价一百两。”朱高炽眯着眼睛,伸出三根胖手指,“凡认购者,不仅每年享有铁道货运净利的三成保底分红,沿途二十四座新城货栈的租赁权,也按持股多少优先挑拣!”
户部一名郎中忍不住小声嘀咕:“话是不错,可铁道修通怎么也得一两年。这一两年里,万一家里急着用钱,这银子岂不是死在铁轨里了?”
前几次的债券和实业股,虽然利息高,但不到期不能从银行兑付现银,不少商贾和官员手头周转不开时,只能私底下打折找人接盘,手续繁琐不说,还容易扯皮。
“这位大人问到点子上了!”
朱高炽猛地一拍手掌,眼睛瞬间睁大,精光四射:“所以这次不再沿用旧规!三日后,皇家银行将在应天鼓楼大街设立大明皇家证券交易总所。”
“所有股东实名立户,股契可以拆分,却只能在总所验印过户。铁道股、纺织股、南洋海贸股,都可公开挂牌买卖!”
“什么意思?”蓝玉听得直挠头,“说人话!”
“意思就是,凉国公今日花一百两买下一张铁道股。”朱高炽笑眯眯地比划着,“等淮安段开工、沿线货运契约公示,外头若有人愿出一百二十两接手,您便能去总所挂牌。”
“价高价低,由买卖双方自己谈。成交之后,总所当场销旧契、发新契,银货两清。您不必苦等分红,也不用私下求人接盘。”
轰!
月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外围观礼区内,汪德昌、乔大贵、陈天宝等奸商同时挺直了腰。
他们比勋贵更明白这套规矩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国债赚固定利息,未到期便很难变现。如今有了交易总所,股契随时可以出售,压在里面的银子便活了。
真正值钱的,也不只是那张红纸。而是纸背后的南北货运、二十四座货场,以及十万股再不会增发的原始份额!
洪武一号方才满载十万斤,三十里只用四刻多钟。只要应平干线铺成,南北粮货、煤铁、军械与商旅会往哪里走,根本不必多问。
“我买!”
竹椅上的汤和忽然抬起枯瘦的手,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高炽小子,给老夫记五百股!五万两现银,回城就去信国公府支取!”
朱元璋低头看了老兄弟一眼,哈哈大笑:“鼎臣,你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这叫给儿孙留条铁饭碗!”汤和喘着气笑道,“上位,臣虽然不懂什么交易总所,但臣信殿下!这铁轨能把军粮送到北平,就能把天下的银子运回应天!”
“好!”朱元璋豪气干云地一挥龙袍,“既然鼎臣都买了,咱也不能落下!内帑出二十万两,买两千股,挂在太孙名下!”
皇帝和信国公亲自下场托底,月台上的气氛彻底炸了!
蓝玉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把抢过朱高炽怀里半摞红帖:“他娘的,谁也别跟老子抢!凉国侯府认购一千股,十万两!现银不够,拿去年老子分到的沙州铺面抵!”
“凭什么你占一千股?”冯胜上去就拽蓝玉的袖子,“宋国侯府也认一千股!”
“颍国侯府八百股!”傅友德毫不示弱。
就连刚才还在心疼银子的郁新,此刻也把算盘往怀里一塞,胡子乱颤地挤上前:“世子!老夫虽然穷,但也能凑两千两,认二十股!”
茹瑺斜了他一眼,“郁部堂方才还嫌烧银子,这会儿倒舍得砸锅了?”
“这是老夫自己的银子,与你何干?”郁新脖子一梗,又转头看向朱允熥,“至于户部罚没银,臣请按预算追加三万两铁道工程款。账入国库,不占民股,所有收益仍归国库!”
朱允熥微微颔首,“准。公款只进工程账,不许入股,更不许拿分红贴补官吏私用。”
一句话,先将红线钉死。
茹瑺立刻接道:“臣也自掏腰包认购一百股,另兵部那五万两马政结余,臣回京便缴还户部。待主线通车,兵部愿先签三年军运契!”
“这才像话。”郁新捋着胡子道。
朱高炽抱紧红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勋贵拿私产入股,六部拿订单托底,商贾拿银子争货场。朝廷不必强征一两,所有人便会主动把利益绑在铁轨上。
朱允熥负手站在高处,淡淡看着月台上瞬间乱成一锅粥的文武勋贵。
没有人比他更懂“原始股”和“二级市场”对人性的拿捏。
用武力逼着勋贵和士绅掏钱,掏一次少一次,还会积攒怨气;可要是搭起一个股票交易池子,放出十倍暴利的预期,这帮人就算把祖坟刨了,也会哭着喊着把银子抬出来,主动变成大明铁道上的一颗颗道钉。
“炽哥儿。”朱允熥淡淡开口,喧闹的月台瞬间安静下来。
朱高炽连忙躬身,“臣在。”
“十万股原始股,勋贵与百官最多只能认购三成。”朱允熥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警戒线外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商帮会首和百姓身上,“剩下七成,三日后在鼓楼交易总所公开向民间发售。每人限购上限五百股,且必须查验往年完税凭证,凡有偷税漏税、克扣工钱前科者,一律不得入场。”
外围的汪德昌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场跪倒在地:“草民叩谢皇太孙殿下天恩!”
要是不限购,这十万股今天在六合月台上就会被勋贵们瓜分干净,哪还有他们商人的份?
“另外,传旨铁道总局。”朱允熥转过身,看着北方苍茫的平原,“应平干线分南北两段同时施工。李元督造南段,自六合经淮安、徐州北上;北段自北平卢沟桥起,经沧州、德州南下,在济南合龙。”
“皇家银行按工程节点拨款。每铺成十里,由工部、监察司、银行三方验收。少一根道钉,便少拨一文银子。”
“臣等遵旨!”
话音刚落,一骑背插三根赤羽的快马,顺着官道狂奔至六合站外,骑士翻身滚落马下,高举一份火漆密报。
“报——!山东按察使司、铁道勘测北队八百里加急!”
蒋瓛眼神一凛,快步上前接过密报,查验火漆后,双手呈给朱允熥。
朱允熥撕开封口,扫了一眼信笺上的字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出什么事了?”蓝玉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问道。
朱允熥将密报随手递给身旁的朱高炽:“孤的铁道勘测队刚进山东兖州府,还没打下第一根木桩,就被人把测量仪仗全砸了。带头闹事的,自称是孔氏旁支族老,还有两淮与山东的几家大盐商在背后递刀子,说是铁轨坏了圣人故里的文脉风水。”
朱元璋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杀机暴涨:“孔讷都废了,这帮狗东西还没死绝?!”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朱元璋手背,“爷爷,不必动气。”
他转头看向朱高炽,语气平静,“三日后的交易总所照常开门。把那七家盐商设在应天的字号、掌柜和账房,全都请进场。”
朱高炽眯起双眼,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臣明白。”
朱允熥望着密报上的七枚朱圈,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杀头之前,先把他们的银子,全留在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