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下方九龙巨鼎的鼎盖被镇渊锤砸得深深凹了下去。
鼎里攒了几百年的滔天罪业、恶鬼尸油、至亲怨血,顺着琉璃软管疯了一样倒灌进壹藏大师的胸腹。
“咕咚、咕咚”
连绵不断的灌水声在祭台上空炸响。
壹藏那个拿齿轮和发条拼出来的肚子跟吹猪尿泡似的越鼓越大,发黑的血酒混着腐肉渣子,顺着他的眼眶,鼻孔和嘴角往外狂喷。
“呃啊,呕,滚开!这是这群贱民贱妖破戒的毒血……
我是不染因果的真佛……”
他两只机巧手死死掐着自个儿的脖子,在莲花宝座上抽成了一团。
高空之上,最后那三道残破的戒律金箍饮酒、非时食、不噬血亲恩人,齐齐一震,死死锁住了这个一息之间吞了千人罪孽的真凶。
“原来是你……”
云层深处,巨大的猪眼猛地一缩,积郁千年的浑浊骤然散尽,只余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恨意与刻骨悲恸。
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决堤的血海轰然倒灌。
那时的天还没塌,地还没碎成五块,吃人的大荒国,也不过是黄殿最底层的一口死井。
永安城一劫之后,他疯魔破戒,满身血污,恨不得把自己活剐了烂死在那口不见天日的泥坑里。
就在他道心欲碎,孤立无援之际,眼前递过来一只素白衣袖。
那人的声音多暖和啊,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菩萨的慈悲。
壹藏大师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泪,轻声哄着,说罪孽并非洗不掉,只要肯听从点化、替天行道,便能给这口井里的苍生求来一条活路。
俺老猪蠢笨,竟真的把这口砒霜当成了救命药。
他满怀虔诚地成了这假活佛手里最顺手的刀,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渡人的戒尺,是在替吃人的世道清扫妖魔。
直到满手血痂越积越厚,直到无数无辜生灵哭嚎着坠入那看似庄严的炉鼎,他才骇然惊觉:
哪有什么暖意,哪有什么神圣。
那张让他奉若神明、悲天悯人的脸皮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堆咔哒作响,冰冷恶臭的破铜烂铁。
记忆在这里陡然碎裂,化作几幅沾满血与火的残缺画面,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个浑身是毛的野猴子从最底下一路打了上来,硬生生撞碎了黄殿那片压死人的天穹。
高居九天之上的执棋者们,本以为把万灵圈在掌心随意揉捏,却似乎连自己都把那盘大棋玩脱了。
借着那道撕裂樊笼的血口,他爬出了那口死井,也在那场席卷天地的乱局里,撞见了除了野猴子外另外几个不肯跪着活的痴人。
一具不肯低头的凡胎,一道曾撞破天穹的狂傲身影,还有几个各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弃子……
五个本该烂在棋盘角落里的家伙凑在一处,竟妄想着逆着天命,去掀翻满天假神佛的桌子。
八十难都踩着尸山血海趟过来了,偏偏就栽在了最后那一难。
残片闪过,是滚落经坛却仍在翕动的头颅,是崩碎成漫天渣滓的金箍棒,是云端窥伺的诡异红眼。
还有他们拼死捧回来的五卷经书,满纸金光梵文,看着何其慈悲庄严,可摊开来,却像是替天外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假杂碎,亲手拧开了门锁。
天灾降世,山河倾覆。
五人的身影散的散,断的断,只拼着最后一口气,往这片烂泥地里埋下了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种。
直到眼眶流干了血,直到把自己埋进地底装睡了数千年,猪九戒才隐约品出那股让人骨髓发寒的荒诞。
他们当年拼死反抗的那些吃人鬼怪,当真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吗?
可若它们只是披着皮囊的窃贼,真正端坐云端、看着棋局崩坏、看着人间白骨成山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存在,又算个什么?
苍穹之上,狂风骤起。
猪九戒沙哑苍老的嗓音混着滚滚闷雷,响彻天地:
“神佛若有情,何忍苍生苦?
慈悲是假面,圣光藏刀斧。
捧来假经书,引得天灾渡。
真佛本无心,冷眼看白骨!”
诗声落定,数千年的悔恨、荒诞与屈辱,尽数烧成了焚天怒火!
“披着活佛的假皮,设局毁俺道心,害尽苍生……
设局者,终食其果!给俺老猪,死!”
“咔嚓!咔嚓!咔嚓!”
最后三道金箍彻底炸成漫天金雨。
九道碗口粗的紫金神雷顺着天窟窿轰然劈落,挟着猪九戒积攒了数千年的滔天恨意,不偏不倚,全砸在壹藏那颗鼓成球似的机械脑袋上。
江澈收起阿大、姜理家伙,借着雷光高高跃起。
镇渊锤当头砸下,渊魂引爆应声触发。
“走好不送,给我爆!”
“砰!”
锤落魂爆。
机械莲花宝座连同壹藏那副齿轮发条的罪恶壳子,像个被大锤砸中的破瓦罐,当场炸成了漫天冒黑烟的碎铜烂铁。
祭台四周,那九百九十九张桌案上的活佛同时化作金光散去。
吃人的永安城、百丈通天祭台,一寸寸塌成虚无。
牛老四按着胸口那枚火纹冲江澈重重抱拳,天罡大师捂着那条大红牡丹花秋裤,笑眯眯地挥了挥破罗盘,两道身影一起化作流光融进了虚空。
四周重新暗了下来,又被一片昏沉的金光填满。
江澈七人脚踏实地,抬头一看,脸上的轻松劲儿立马垮了下来。
这儿是猪九戒的识海,可压根不是什么清净佛土。
头顶的金色苍穹裂得像蜘蛛网,无数条粗大的暗黄色长毛锁链从裂缝里探下来,像拴疯狗一样,死死穿透了一尊庞大身影的琵琶骨。
更瘆人的是,无数血红色的视线从天窟窿里直直扎下来,把那道身影钉在地上,烫得他浑身冒黑烟。
那是个穿着破烂黑布直裰的中年胖和尚,半边脸已经恢复了憨厚沧桑的人样,另一半却还维持着獠牙外翻的黑猪相。
他单膝跪在碎石堆里,手里死死拄着一把断齿钉耙,浑身上下全是深可见骨的烂疮,每喘一口气,嘴里就往外涌金色的血沫子。
“前辈!”
裴不凡一步抢上前,死死握紧长剑,眉头紧锁。
“戒律不是全破了吗?您怎么还伤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