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四坐在另一边,浑身是血,像被人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妾身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把自己的断指一根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用衣角包好,揣进怀里。
妾身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还死不了。”
“后来,我们三个相互搀扶着走了近两个时辰,才遇到一支巡逻的骑兵,被抬回了神策营。
那一趟出发三十二人,回来三个,其余二十九个,全没了。
刁幢主半边脸废了,少了一只手臂,潘四浑身经脉俱断,从此沦为凡人,连稍微重一点的刀都提不起来。”
“但妾身那时候还不知道,妾身本来也是要死的。”
她抬眼看向曹笔,目光清而平,似有所忆:“是潘四后来告诉妾身的。
他说妾身在队伍里走错了,那东西能够看到生机,专门挑生机浅的人动手。
妾身入营五年,根基不稳,自己却不知道,走入了死路之中,那东西早已缠上了我。
关键时候,是队伍里一个姓陆的姐姐,用一种外人不曾见过的异术,强行与妾身交换了气息,替妾身引走了那东西。”
素云的眼睛突然蒙了一层水雾,声音低了几分:“那姐姐姓陆,比妾身大八岁,平日里话很少,但练功最刻苦。
妾身入营头两年,炼体术练不上去,是她每晚陪妾身练,一遍一遍地教,从不嫌烦。
她不争功,也不出风头,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次任务她也在队伍里,走在妾身身后两步的地方。
妾身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用的异术,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甚至不知道她死在哪个位置,死在什么时辰。”
“潘四说,那是强行调换生机的术,用了之后,施术者会替受术者承受所缠之物。
代价是什么,妾身到现在也不知道。
只知道陆姐姐替妾身死了。”
素云说到这里,眼中的水雾凝结成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后来妾身又辗转从别人口中听说,那一夜是刁幢主和潘四一起用了异术中的上九术,才撕开那东西的封锁。
刁幢主为此丢了手臂,废了半边脸,潘四全身经脉尽断。
但是那东西并没有被杀死,它只是暂时退开了。
而妾身……妾身虽然活着走了出来,但体内多了一缕不该有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曹笔,目光平稳:“潘四说,那东西留下了记号。
它会记得妾身的气息,像种子一样埋在妾身的骨血里。
或许一辈子不发芽,或许在某个夜里忽然长出来。
没有人知道它是会沉睡下去,还是会在某一天重新找上来。”
“为了压制它,其它人翻找古籍,找到了一种办法。
他们提议让妾身去往阴阳交融之地,以人气,情气,欲气混杂的场所掩盖那缕气息,使它无法辨认方向。”
素云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历经了许多事之后的淡然:“说白了,就是要妾身待在人最多,气味最杂,阳气最乱的地方。”
“之后,妾身便来了三岔河镇,进了轻音楼。
这里人来人往,各种气息混杂,最适合藏身。
一晃便二十多年过去,那东西没有再找上来,也不知道是藏好了,还是它已经忘了。”
“二十多年?”
曹笔听到这话,略显惊讶。
素云见状,抬手很自然地轻擦眼角,笑着道:“是不是跟秦妈妈告诉公子的消息不符?
还是说,妾身看起来,不像年近四旬的人?”
曹笔点点头。
“公子,实不相瞒,这轻音楼,其实从十年前起,就是妾身说了算。
不然,您以为,在这边陲重镇,一群姑娘,凭什么能够常年卖艺不卖身?”
“您不会真以为,这些年,没人不敢在这轻音楼乱来吧?”
此话一出,曹笔恍然大悟。
“公子,妾身说了这么多,主要是想告诉您两点。
第一,您杀了江幢副等人,杀得好。
他们虽然名义上,跟妾身一样,都是神策营的人,可在妾身心里,他们完全不配!
甚至,每每听到他们用神策营的名义去做坏事,妾身都恨不得冲出去手刃他们。
第二,您想让妾身去保护许总兵和卞参将,按理,妾身不该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可是,您是否想过,妾身一旦离开这里,体内的东西,很可能再次引来那东西。
届时,对于许总兵和卞参将而言,将是灾难。”
曹笔看着她异常严肃的目光,嘴角一咧:“素云姑娘,你只管接下这差事,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素云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死死盯着曹笔的脸,揣摩着他微表情里的含义。
数息后,她起身主动给曹笔斟了一杯茶,浅浅一笑,问道:“公子,您有办法解决那东西?”
曹笔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只要你能保护好许总兵和卞参将,我便能保护好你!”
“咔嚓~”
此话一出,素云心中响起某种碎裂的东西,仿佛什么被打破了。
她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情绪,带着一丝颤音,再次确认道:“您……您真的有把握对付那东西?”
曹笔看着她身体中游走的那丝怪气,打趣道:“之前见你那般平静,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呢?”
素云听到曹笔愈发轻松的语气,心中莫名一松,知道自己猜对了。
眼前这位公子,恐怕实力已经达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程度,让自己恐惧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在对方眼里,竟然隐隐不被当回事。
结合对方之前做的事,以及现在正在做的事,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只有实力超绝之人,才能够如此自信且笃定。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有能力对抗那种东西,可终究是给了她一丝希望,一个选择。
就像有人突然打开了一座尘封二十多年的地窖,照进去一束光。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曹,名不一。”
“噗嗤~~”
素云突然掩嘴一笑,恢复了花魁那种特有的气质。
“原来公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当代传奇,不一先生啊,妾身失敬失敬!”
曹笔摆摆手,装了起来:“嗨~~不过是顺手砍了一条老狗和他的爪牙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