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解释一出,曹笔恍然大悟。
暗道这从未听闻的监天司有点东西,连报个信都这么细节讲究。
“监天司受谁管,主要职责是什么?”
女子沉默了片刻,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俄顷。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似是怕隔墙有耳。
“监天司,不受朝中任何衙门管辖。
名义上,它归天子直领。
可实际上,就算是天子,也根本没资格知道监天司的全部底细。
监天司只认一样东西,大宁的根基。”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曹笔:“你知道大宁除了明面上的六部,都察院之外,还有多少眼睛吗?”
曹笔摇头。
“明面上,有清吏司,负责缉查百官。
有都察院,负责弹劾纠察。
有十三道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四方。
有玄鉴司与幽察司,一内一外,监视臣民言行。
有镇刑司,掌刑狱大案……这些,天下人都知道。”
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可在这些眼睛之外,还有一层隐阁。
隐阁里,有四方镇守使,有八州暗巡使,有二十四路密探。
这些人,朝廷的卷宗里没有名字,俸禄簿上没有记录,连各部的尚书侍郎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只听命于一个地方。”
曹笔眉头微皱,问道:“监天司?”
女子点点头。
“对!”
“据我所知,监天司是所有这些眼睛的眼睛。
清吏司查不到的人,监天司能查到。
镇刑司审不出的案,监天司能审出。
连天子都不一定知道的事情,监天司知道。”
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在旁边低声插了一句:“换句话说,所有明面上的监察机构,都只是监天司放在外面的壳。
真正在暗处盯着天下的,是监天司的眼睛。”
女子点点头,继续说:“监天司的人,散落在天下各地,以各种身份活着。
有人是账房先生,有人是客栈掌柜,有人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人是寺庙里的扫地僧。
他们不干政,不结党,不争权,不露面,只做一件事。
看!
看天下有没有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一旦发现,或上报,或自己出手雷霆处理。”
曹笔若有所思:“那姬蚣呢?他算什么?”
“姬蚣是监天司设在三岔河镇的眼睛,不过,他是监天司最低一等的草目。”
曹笔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草目?”
女子解释道:“监天司的眼睛分三等。
一等叫天目,直属于监天司正使,负责盯最重要的地方,整个大宁不超过十人。
二等叫地目,负责盯一州一府的关键节点,人数稍多,但也有限。
三等叫草目,散布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做最简单的事情。
不涉及机密,不接触核心,只需要在出大事的时候,把消息传回来就行。”
男子在旁边补充道:“三岔河镇在监天司的图谱里,属于已被肃清之地。
几年前就被彻底普查过一遍,能挖出来的隐患都挖出来了,剩下的都是些翻不起浪的小角色。
所以这里只需要一个草目就够了。”
曹笔想了想:“那你们呢?你们是天目,还是地目?”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们不是目。”
曹笔眉头微挑:“不是目?那你们是什么?”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子。
男子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闪了一下,似乎在暗示什么。
女子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让她不要说。
可她犹豫片刻后,假装没读懂暗示,直言道:“我们是专门处理眼睛的人。”
“专门处理眼睛的人?”
“监天司的眼睛会蒙尘,会歪斜,会腐烂。
有时候,一颗眼睛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就该被剔掉。”
“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腐坏的眼睛,从监天司的体系里剜出来。
像从骨头上剔肉一样,剔得干干净净。”
“你们叫什么?”
“监天司内部,称我们为剔目使,但我们自己更习惯另一个叫法。”
“什么?”
“‘摘星人。”
她顿了顿,开始解释这个称呼的来历:“因为天目是监天司最高处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
摘星星的人,就是剔目使。”
男子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师妹为何要把如此隐秘的事情说出来,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于是,他趁机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天目叛了,天剔使会去拔除他。
地目腐了,地剔使会去清洗他。
而草目出了问题,则由我们草剔使进行处理。”
曹笔看向男子:“所以,你们是剔目使中,级别最低的草剔使?”
“嗯。”
“若是你们出了事,后面会发生什么?”
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分量。
数息后,他看向女子,眼神闪烁,有些拿不定主意。
女子读懂了他的眼神,开口道:“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我又没有家人可牵连,不说,带进土里也成不了秘史。
说了,或许还能留在这位公子的记忆里,成为我们存在过的痕迹。”
此话一出,彻底打消了男子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草目出了事,草剔使来处置。
若是草剔使也出了事……”
“司中会在两日之内派出地剔使。
地剔使行事不问缘由,只问结果。
他们到了之后,若连他们也失陷……”
男子的声音骤然变得极低,似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便不能再等了。
监天司会越过所有章程,直接遣天剔使前来。”
曹笔问:“天剔使来了之后呢?”
“他们若赴一地,意味着此地在册录上已被记为需肃清之地。”
“天剔使到场后,不会问你话,不会与你交涉。
他们会先定边界,再清内域。
活人,死人,走兽,飞禽,草木,砖石……逐一验过。”
女子接过话:“天剔使只记两桩事,要么确认祸患已除,要么确认标记之地已肃清。
若天剔使也没能成事,那这件事便不会再往下传了。”
“不会再往下传,是什么意思?”
女子沉默了一瞬:“它会直接出现在正使的案上。
正使阅后,会写一个字。
那个字将决定了岔河镇的命数。”
“什么字?”
她看着曹笔,没有直接回答,过了几息才缓缓道:“你可听过合卷?”
曹笔摇头。
“监天司有一卷册子,上面记的都是不宜再存于大宁版图之上的地方。”
“一旦那个字落下,三岔河镇就会被合卷。
它会从所有朝廷的卷宗里消失,从地图上被抹去。”
男子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就像它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