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宁温柔的劝慰声缓缓响起,恰到好处,抚平了朱雄英胸中翻涌的躁气……他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周秀宁,眼底紧绷的戾气与烦躁瞬间柔和大半。
该说不说,老朱家对老婆好的优良传统朱雄英是继承下来了。
大婚三年,他与周秀宁感情一直很好。
朱雄英微微颔首,压下心中郁结,伸手端起桌案上温热的粥汤,青瓷小碗盛着清润米粥,温温度刚好,他安静低头,慢慢喝了两口,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浅浅呼吸与粥汤入喉的轻响,而周秀宁一直站在一旁,笑着看向自己的夫君。
虽然他们夫妻两个人关系很好,但朱雄英的大舅哥,二舅哥,并未受到政策上的帮扶,他们只有一个皇亲的名号,并未得到爵位……甚至,周秀宁生下儿子后,朱元璋,朱标父子两个人都商量好了,要给他岳丈一个伯爵位,却被朱雄英给阻了,最后,只换了金银赏赐。
片刻后,朱雄英放下粥碗,抬眼望着眉眼从容、毫无焦灼的妻子,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
“咱儿子被皇爷爷一声不吭拐去千里之外的凤阳,你倒是半点不急,云淡风轻得很。”
周秀宁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如水,经历生育抚育、执掌东宫内院之后,她褪去了年少初嫁的青涩腼腆。
“殿下不也不急吗,皇爷爷视文垣为掌上珍宝,疼惜至极,断不会让孩子受半点风霜委屈。与其心慌焦灼乱了心神,倒不如安守东宫,静待爷孙二人归来便是。”
这两年间,朱元璋数次提及,欲为太孙扩充后宫、遴选良家贵女充盈内院。
朝野文武也屡屡上奏,劝太孙广纳妃嫔、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可朱雄英尽数婉言拒绝,一概不受。
自始至终,他唯有一正妃、一侧妃,再无旁人。
正妃周秀宁贤良淑德、主理内宫、端庄持重。
侧妃张氏温顺安分、谨守本分、不争不妒。
洪武二十四年年末,张氏也顺利诞下一名皇子,胎相安稳、落地康健,只是时日尚短,如今不过数月光景,尚在襁褓之中,日日居于偏殿抚育。
听着妻子的话,朱雄英望着眼前温柔浅笑的妻子,心中所有烦闷,散去大半。
就在二人闲话片刻、气氛安然之时,殿外传来内侍轻细的通传声。
“太孙殿下,奉天殿内侍求见。”
话音落下,一名中年太监快步走入殿中。
此人乃是太子朱标身边贴身内侍,名唤李忠,行事稳妥机敏,常年随侍太子左右。
李忠躬身垂首,恭敬禀道:“太孙殿下,太子殿下有请,速往奉天殿议事。”
朱雄英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去一趟奉天殿。”说罢,端起案上剩余的粥汤,一饮而尽,整理衣襟,迈步起身离去。
一路快步赶往奉天殿,踏入殿中,便见朱标独坐殿中,神色沉郁,眉头紧锁。
整座大殿肃穆冷清,只剩太子一人端坐,满心郁结无处疏解,案上的奏疏,也是凌乱的摆着。
见朱雄英入殿,朱标抬眸开口,直奔正题。
“玉哥儿,朱铁柱的事,你心里面可有什么章程……”
“桂王知法犯法、私辱北元宗室,坏边境和睦、损天朝威仪,罪责确凿,无可辩驳。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儿臣不敢擅自决断。依儿臣之见,此事需禀报皇爷爷,由圣裁定夺,最为稳妥。”
朱标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宗人府执掌宗室刑罚,本该由你二叔秦王主持处置。秦王身为宗人令,总领宗室诸事,权责首当其冲。奈何他远在西安封地,千里之遥,一时难以赶回应天理事。”
“二叔若是做决断的话,那桂王定是要在凤阳把牢底坐穿了啊……”朱雄英轻声说道,算是给自己老爹提个醒。
不过此时朱标心头的郁结依旧未散,话还没有说两句呢,忽然又扯到他爹朱元璋身上了。
说着说着,朱标竟对着朱雄英说道:“玉哥儿,不如这般。朝中政务暂且由你监国坐镇,代为处置。为父亲自前往凤阳,追上你皇爷爷,把文垣接回应天。”
此言一出,朱雄英浑身一僵,神色骤变,想都没想便立刻摆手拒绝。
“万万不可!”
“父皇,绝对不行!”
他反应激烈,神色凝重,眼底满是坚决与急切。
旁人不知其中凶险,唯有朱雄英心知肚明,洪武二十五年,乃是父皇一生最大的劫数。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标便是因远赴西安巡查,一路车马颠簸、风寒侵体、积劳成疾。
自西安返程后一病不起,最终薨逝于洪武二十五年。
春日风邪最是伤人,万一途中沾染风寒、劳顿伤身,后果不堪设想!
朱雄英绝不敢冒半分风险。
“父皇!您万万不可远行……”
“朝堂重担尽在您一身,儿臣虽日日辅政、观摩学习,终究资历尚浅、若您骤然离京,朝中无主,人心浮动、政务紊乱,儿臣断然镇不住局面!”
朱标看着儿子一脸紧张、坚决阻拦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微微蹙眉,无奈叹道:“你这孩子,未免太过谨慎。凤阳不过短短路途,往返不过七八日光景,转瞬即归。朝中政务寻常,你监国数日,暂且替为父分担几日,有何不可?”
朱雄英依旧寸步不让,反复劝谏,百般阻拦,句句恳切,字字真心,死活不肯应允父皇离京。
一番拉扯劝解,朱标见儿子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只能作罢,不再提及远行之事。
朱雄英再三叮嘱、宽慰一番,见父皇神色平复,方才稍稍安心,躬身告退,离开奉天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踏出殿门。
后脚,奉天殿内的朱标,便立即对着一直站在旁边的李忠说道:“即刻去传命,找周虎备下快马车驾、随行护卫。本宫要即刻启程,奔赴凤阳!”
李忠闻言瞬间大惊,连忙跪地劝阻:“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刚刚太孙可是说了,坚决不许您远行……您这……”
话音刚落,便被朱标厉声打断。
朱标眉头一竖,带着太子威严,沉声呵斥:“糊涂天底下只有爹管儿子,何曾见过儿子管束老子?让你去办,你便速速去办,休得多言聒噪!”
李忠被厉声训斥,心中惶恐,不敢再有半句劝谏,只能连连叩首,躬身领命:“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