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驿馆之中的二十名士子……孩儿还想再去一趟,再安抚一番,”
话音刚落,朱标便轻轻抬手,直接打断。
不必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方才驿馆,我也已经去过了,孤已经给他们定了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生路,朝廷厚待周全,死路,自身殒命,无人可救。”
“你不必再去周旋安抚、再做多余仁慈。”
“办好你的新科春榜,了结此案,便是最大的周全。”
朱雄英骤然一怔。
随后,朱雄英不再多言,躬身恭顺领命:“是,父亲。孩儿知晓了。”
一日转瞬即逝。
文华殿彻夜灯火通明,全新遴选的阅卷官昼夜不休……
翌日清晨,全新的北方、边陲士子阅卷名次彻底核定、核对完毕、卷宗封存妥当,尽数呈递至奉天殿,送入太孙朱雄英手中。
朱雄英端坐殿内,逐一翻阅新科北榜名录,目光缓缓扫过籍贯、名次……
北方各省、辽东、陕甘、云贵边陲,人才济济,尽数择优入榜。
当目光落在第十七名之时,朱雄英微微顿住,眼底悄然浮起一抹笑意。
名录之上,籍贯北平、年岁十八、姓名赫然写着,徐炽。
谁也未曾想到,此番北榜重录,燕王世子朱高炽,竟一举登科。
朱雄英是真替自己的小老弟高兴,读书的苦头没有白吃啊。
随后,朱雄英不再犹豫,手持全新南北合榜名录,先去找了朱标,让自己的父亲过目一番,随后,父子君臣逐一核对,才一同前往朱元璋处。
朱元璋看过新榜,龙颜微缓,只说了两句话。
“咱这大胖孙子,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咱啊,亲自写封家书,给老四报个喜。”
而后,才看向朱雄英:“就这了,发榜吧。”
“是,皇爷爷。”
次日。
洪武三十年,全新春科金榜,火速高悬于应天城天街之上。
新榜一出,天下哗然!
榜单前三十二名,尽数保留原春科名次,状元、榜眼、探花依旧是江南名士,而榜单后二十名,尽数替换为北方、云贵、辽东、边陲士子。
应天城内外,南北士子议论如潮、沸反盈天。
朝中一众南北官员,各自心中有数。
轰轰烈烈、搅动天下半月之久的洪武三十年科举舞弊,惊天大案,至此,盖棺定论!
可谁也未曾料到。
南北榜的风波尚未彻底平息、朝野议论尚未降温,一场更大、更震撼、彻底压过所有士林风波的滔天流言,骤然从应天城大街小巷、文武百官私宅府邸之中疯狂炸开!
流言短短半日,席卷整座京城!
当今天子,意欲禅位,传位于皇太子朱标!
流言起于微末,不知何人最先传出,转瞬之间传遍朝野内外、文武百官、市井街巷。
一时间,整座应天城风声四起、暗流汹涌。
南北榜案,关乎士林功名、关乎南北平衡,终究只是士林风波、朝堂小事。
可天子禅位、储君登基,是国本更迭、江山易主、新旧皇权交替,是撼动整个大明朝堂根基的天大要事!
此事,对市井百姓、寻常士子,影响尚且微弱。
可对于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各级的勋臣贵胄来说,这就相当于天翻地覆了。
当今天子严苛铁血、杀伐果断、驭臣极严,太子“仁厚宽和”,体恤百官、善待臣僚。
百官听闻禅位流言,心底几乎人人狂喜、个个振奋!
压抑三十年的高压朝局终于要结束了!
而勋臣们呢,都是坚定的太子党。
很多留守在京的勋臣子弟,听闻这个风声后,都是赶忙写信,想让在外领兵的阿爷们知晓。
可人人心中狂喜至极、几乎要偷偷放鞭炮庆贺,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喜色。
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官场老油条、人精中的人精。
面上,必须悲痛、必须惶恐、必须不舍、必须跪请圣躬永驻、君临天下。
心底,早已乐开了花、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着禅位成真。
整整五六日,流言漫天……锦衣卫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抓人,也没有过问。
这无疑都在说着一件事情。
传言,可能是真的。
六日之后,天子突然坐朝,召见各级官员入宫议事。
这个是突然召见的。
百官尽数入朝,朱元璋已经坐在龙椅上,他老人家气色看着不错,不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而这次,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却不在奉天殿中,这是最为出奇的一点。
百官行礼,跪拜,三呼万岁。
而后起身之后,朱元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近日朝野流言四起,都说,朕欲禅位,传位于太子。”
一语落地,百官心头巨震!
难不成真的是流言。
“咱告诉你们,这个流言是咱放出去的。”
百官勋臣脸色突变。
难不成,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流言,这是真的。”
朱元璋的这句话,让官员们心里面的狂喜念头,又出现了。
不过,所有人立刻俯首垂腰,神色凄然、悲痛万分,也是瞬间入戏。
朱元璋目光淡漠,继续开口,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世人皆知,朕开国三十年,定鼎天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可天下焉有三十年太子,久居储位、不得登基之理?”
“咱这身体硬朗着呢,咱听你读书人说过,孔老二,啊,不是,孔圣人说过,老而不死是为贼 ,死而不僵是为妖……”
“这句话,咱觉得有道理。”
“所以,朕思虑良久,决意禅位,传位于皇太子朱标。”
“今日告知尔等百官,一来知会朝野,二来,也听听尔等说法。”
话音落下,看似询问,实则早定乾坤。
百官心中狂喜几乎压制不住,却无人敢有半分逾矩。
顷刻间,满朝文武尽数跪地叩首,哭声一片、哀声满堂。
“陛下万万不可!”
“圣躬康健、龙体安泰,大明不可无陛下坐镇!”
“臣等尚未服侍够陛下,天下尚未尽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永驻龙位!”
“三十年圣恩浩荡,臣等不舍陛下!恳请陛下留朝理政、安镇山河!”
满朝重臣、六部尚书、公侯勋贵、中下僚属,人人声泪俱下、句句恳切挽留。
哭得情真意切、悲恸万分,仿佛天子一旦禅位,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整座奉天殿,哭声震天、哀戚满堂。
可龙椅之上的朱元璋,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演技精湛、全员飙戏的文武百官,眼底只剩无尽的鄙夷与通透。
朱元璋心底暗自冷哼不止。
哭?
你们哭个屁!
这群混账臣子!
朕铁血驭世、严苛治国、压了你们整整三十年!
朕要禅位、要放权、要归养,你们心底怕是恨不得连夜燃放鞭炮、摆酒庆贺、普天同庆……
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当然,不仅梦里笑,估摸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偷偷摸摸傻笑呢。
锦衣卫来报,这几日,外出送信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已经说明了情况。
一个个嘴上痛哭挽留、感念圣恩、不舍君上。
心里,早就巴不得老皇帝早早退位、宽仁太子早日登基!
一个个在朝堂之上,演得一手好戏!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冷冷看着满堂跪地痛哭、假意赤诚的文武百官……
“别哭了,别哭了,咱是去当太上皇,又不是死了,你们要是辅助太子,太孙有什么失当之处,咱照样可以,重新出山,好好教训,不,好好教导你们,怎么去做一个人臣,怎么去做一个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