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此言一落,朝堂上的哭声反倒比方才更大了。
方才那阵哭,多少还带着几分演的成分,声大气足,眼泪却不多。
这会儿听了“重新出山”四个字,好些人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挤出来的眼泪倒有了几分真切。
有几个跪在前头的老臣,额头贴着地砖,肩膀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哭的还是别的什么。
满殿哀声一片,比方才还响了几分。
朱元璋眯着眼往下扫了一圈,哼了一声:“都闭嘴。谁再哭,拉出去打板子。”
哭声戛然而止。
满殿文武齐刷刷收了声,可脸上那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有的嘴还张着,有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硬生生憋在那里,看着比哭还难看。
“行了。”朱元璋道:“你们读书多,礼数熟,给咱找个好日子。禅位大典,定在哪天合适?”
礼部尚书任亨泰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禅位乃国朝第一等大典。”
“须告天、告太庙、告社稷,祭圜丘宗庙,还要颁诏天下、遣使四夷,一应仪程繁琐至极。”
“臣等回去细拟,估摸着……得筹备到入冬。”
朱元璋闻言,直接摆手打断,语气强硬、不容半分商议:“太慢。”
“咱不等入冬,也不等秋末。”
“八月十五之前,大典必须完备,禅位必须落定!”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任亨泰也只能领命。
随后,朝堂上又乱了一阵,有官员出列奏报禅位仪程的,有请示太上皇尊号的,有问禅位之后百官朝贺仪制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得头皮发沉,满心不耐。
本就是自家传位、父子承统,江山是咱打下来的,儿子是咱亲手栽培的,何须这般条条框框、絮絮叨叨?
又是尊号高低,又是朝拜次序,又是双皇称谓,又是奏章归属,一众官员咬文嚼字、争论不休,在朱元璋看来,全然是无用的废话。
他本就敲定八月十五之前办结大典,心意已决、不容更改,压根懒得听众人掰扯这些虚礼门道。
不等众人再继续奏报议论,朱元璋直接抬手打断,声音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够了。”
“些许繁文缛节,你们礼部自行斟酌拟定,择吉筹备,依规办理便可,不必事事聒噪聒噪,再来烦朕。”
“只守死一条底线。中秋之前,大典必成,其余细枝末节,自行处置,无需再奏。”
话音落下,满殿官员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随后,不多时,百官们躬身有序退出奉天殿,出宫路上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压低声音热议不休,整条宫道之上,尽是细碎私语。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原本还以为是空穴来风,今日陛下亲口定下了,此事彻底板上钉钉了!”
…………
…………
三十年洪武严朝,终于要换新格局了!
太子仁厚宽和,往后朝堂必定宽松不少!
但是也有些精明的人,心里面明白。
太上皇帝陛下犹在深宫,随时可干预朝政,看似改元换代,实则圣威未歇,往后朝堂,怕是更要谨言慎行了……
双尊并存,一朝两圣,两个顶头上司……
而这场震动整个大明朝堂的惊天朝会,自始至终,作为另外一个主角的朱标从头到尾,未曾露面。
众人不知,今日这场决定国本归属、震动天下的奉天殿大朝,朱元璋最初的本意,是太子、太孙一并列席在场。
传位大典、皇权交割,是朱标三十年储位生涯的终局,亦是朱雄英未来基业的开端,按理父子二人理当临朝听政、直面百官、亲历盛典。
可朝会传旨前夕,朱标便递了口讯,称自己这两日风寒缠身、身体不适、精神倦怠,不便临朝见众,想要静养调息。
这套说辞就是再推辞。
朱元璋哪里会看不出自己儿子的小心思?
哪里是什么身体抱恙,分明是不愿当众演那场君臣戏、不愿受百官朝拜恭维、不愿直面老父禅位的尴尬场面,索性装病避朝。
朱元璋心里通透得很,却也没有点破,更没有强人所难。
儿子不愿来,那便不来。
儿子既避朝,那孙儿也不必孤身立于风口浪尖。
于是朱元璋干脆下旨,太子、太孙,一律无需入殿参会……
外边朝堂闹得沸沸扬扬、人心跌宕、议论不休,东宫书房之内,却是清茶袅袅、岁月安然,半点风波不入。
朱标一身素色常服,端坐窗边案前,神色恬淡温和,看不出半分即将登基为帝的狂喜,也无半分局促不安。
而太孙朱雄英就坐在他的对面。
父子二人,一大早就在这喝茶,喝了一早上了。
他们聊了许多。
就是不聊今日朝中之事。
越是临近登极九五、执掌万里江山,朱标反而越是淡然心静。
朱雄英看着眼前淡然自若的父亲,看着这位熬了三十年储位、终于即将登临大位的东宫太子,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
他抬眸望向朱标,目光澄澈真挚,缓缓开口:“父亲,说句实话,您心里……高兴吗?”
“高兴?我的儿啊,你给爹说实话,这是你爷爷招呼你问的?”
朱雄英问道,老爹你高兴不。
好家伙,原本沉稳有度的太子殿下,在也保持不住他的风度了。
“不是。”朱雄英笑道。“就是孩儿自己想知道,父亲是否高兴。”
朱标叹了口气。
“做天子啊。”
“谁不高兴。”
“可,做儿子的,得了父业,那便是承认自己的父亲已经老了,我又怎能真的高兴起来。”
“玉哥儿,你要记住,即便你皇爷爷成了太上皇,咱们爷俩做事,还是要跟现在一样,事事汇报,一定不能让你皇爷爷感觉到了冷落。”
“我怕,你皇爷爷心里面不舒坦啊。”
朱雄英听完之后,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不过,咱们现在都有很多事情瞒着皇爷爷呢……”
西南那边的事情,都已经箭在弦上了,弄不好,朱标这边还没有称呼万岁呢,那边蓝玉就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