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码头的那声汽笛听不到了。
下午的凉风正顺着百老汇大道的街角往里灌,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潮气。
魔法安全部办公室的门开了个小缝。
没等门缝开大,一个穿着旧大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叫皮斯特,跟在约瑟夫身边做助理做了整整六年,平时在部里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老实人。
他脚上那双尖头皮鞋还是大前年打折时候买的,鞋面上的黑漆都磨掉了好几块。
屋里没开吊灯,只有办公桌角上的那盏老式绿色桌面灯亮着。
约瑟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上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没有脱。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正把桌上七八个已经封了火漆的牛皮纸袋往一块捆。
最上面的那个纸袋露了一角地图出来,画的正是沃特公司在纽约地下收容排污车间的几个主要出口。
听到脚步声,老头头都没抬,手里的绳子扣得死死的:
“是一楼值班的戴维吗?把后门反锁了,今天晚上部里不用留人值夜班。”
“是我,部长。”
皮斯特把门在身后关上,喘气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手心里全是汗,手里提着一个从街角快餐店带回来的纸袋,另外一只手端着两杯刚热好的黑咖啡。
“风大,我看你一天没喝上热的,就去路边买了两杯。”
约瑟夫手里扎绳子的动作停了。
老头慢慢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在绿灯底下眯了眯,打量着自己这个助理。
看了有那么三四秒,老头一直板着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拿手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
“坐吧。”
约瑟夫顺手把桌角边上的一摞旧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把地方给皮斯特让出来。
皮斯特没坐。
他把其中一杯黑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往约瑟夫手边推了半寸,随后自己手里捧着另一杯,后背稍微弓着,还是那副平时在办公室里听差事小心翼翼的样子。
“今天放糖了?”
约瑟夫把纸杯上的塑料盖子随手掀开,一股甜闷的味道飘了出来。
“放了半勺,部长,你前天不是念叨说街边小店的苦味太冲么,我就叫店员稍微多加了点白糖。”
皮斯特的声音极细,甚至把大衣兜里放紧的那张高管意向书又往里塞了塞。
约瑟夫没答这话。
他转过身,从自己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厚铁抽屉里摸了半分钟,拿出来一个没封口的黄纸信封,贴着光滑的桌面向前一推,正停在皮斯特的手边。
皮斯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信封:“部长,这是什么?”
“去芝加哥分部的调职单,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存单。”
约瑟夫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一口白气,
“你手里干事细致,人也踏实,但我不能把你也留在纽约了,你在部里这几年攒下的退休金,我昨天下午让财务部提前算出来,全换成了能随时取现的现钞。”
老头拿手指扣了扣桌面:
“芝加哥那边稍微冷点,但也偏远,沃特公司现在顾不上往那边伸爪子,你在当地租个带暖气的房子,找个稳当媳妇,好好过日子去,我们这帮老骨头跟那帮穿西装的人打烂仗,没必要把你们这些好生生的小辈也带上死路。”
屋里头特别安静。
只有窗缝里挤进来的黑风,吹得那杯热咖啡表面泛起一圈圈小波纹。
皮斯特的大衣内兜里,还藏着埃德加给的那张白纸。
只要等这个老头一走,他在那上面签上名,沃特公司塔楼最顶上的那间宽敞大屋,一整个柜子的现钞,还有一辈子赶不走的富贵日子,就全都是他的了。
他把放在裤缝边的手指松开,看着那张推过来的芝加哥调职信,心里像被什么钝东西使劲砸了一下。
“芝加哥冬天冷得很,部长。”
皮斯特说话时,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了,“那边办事的屋子漏风,我怕自己受不住。”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稍微暗下来一点,也没有骂人,只是静静地伸手把桌面那杯加了半勺白糖的黑咖啡端了过来。
“人这辈子,路都是自己腿迈出来的,想往哪扇门里进,别人拉不住。”
老巫师端起纸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他喉咙往下拉了拉,把那股浓闷的甜味彻底咽进肚里。
那咖啡里头加了从林子里抽出来的特殊花根熬的睡水,带一点苦杏仁的味道。
约瑟夫其实都喝出来了,可他连放下纸杯的架势都没有,接着又大口把剩下的半杯全喝干了。
“喝这苦水,心里能踏实点。”
老巫师把纸杯在桌上放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以后自己要是夜里睡不着,别想着这幢楼里的好,穿西装的人拿的绳子,勒人在骨头缝里。”
说了这话,老头的眼神开始发沉,肩膀一点点往下落。
他没再去摸手边那些准备带走去揭底的案卷,也没再看皮斯特一眼,只是把满头白发顺着胳膊底下慢慢垫好,就坐在他那把响了几十年的老皮椅里,闭上了眼。
灯光依然是那么绿,照着满桌的纸。
没有咒语声,也没有撞桌子的动静,这就跟任何一个干了一辈子差事的老头一样,下班到了点,趴在桌上歇下了。
皮斯特在桌前面站了五分钟没挪脚。
看着约瑟夫大衣后领子上粘着的一片枯树叶,皮斯特才把发硬的手指往外伸,把那封给芝加哥的调职信慢慢扯过来。
他没拆开,两只手抓着从中间撕成了四片,随手丢进了旁边的黑皮纸篓。
随后他从桌上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按了埃德加告诉他的那个内部号码。
听筒刚接通,皮斯特就把嗓子压平了开腔:
“埃德加先生,楼里这会儿没人了,约瑟夫先生留在桌上的地图和名单全都在这,明天天亮前,这些材料我会叫专车送到你们实验室地下那扇后门去。”
挂断了线,他顺手扣灭了台灯的按键。
从办公桌边退出来的时候,皮斯特掏出一块洗旧了的手绢,特别仔细地把桌角那里一滴刚从杯子沿里晃出来的黑咖啡擦干净,合上门,走下楼梯把老锁芯反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