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今天就干到这儿了,先回家吃饭。”
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但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严清许招呼着大家回家。
林向荣扛起镰刀,抬手捶了捶后腰,一阵龇牙咧嘴。
相比之下,在酒楼做账房先生还是比干庄稼活轻松一点。
起码不可能像他现在一样,累得像一条狗。
“今天晚上吃什么?”
林向英只惦记着能有什么好吃的。
姜秀道:“中午我在锅里炖了鸡,咱们回去就能吃鸡肉喝鸡汤。”
“太好了,我要喝五碗汤!”
“我也要五碗!”
林向芝举手,蹦到最前面倒过来走,“我要喝八碗,少一碗都不行。”
林向荣扛着镰刀,得意洋洋地道:“你们都去喝汤吧,我要吃鸡肉,哈哈哈哈……”
严清许望着身前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觉有些可爱。
一顿鸡肉就能让这些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了一身的疲惫,真好哄啊。
一行人到家门口,却意外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谁在咱们家门口呢?”
“我看着怎么像严中宝?”
林向芝和林向英一人一句,严清许的脚步不由停了一瞬。
她眯起眼睛看过去,眼前的人个子不高,右手拄着一根拐,正扒着院门往里面看。
这个背影,果然是严中宝。
他还敢来?
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严中宝回头,对视上严清许一家人警惕又冷漠的目光。
“你来干什么?”严清许出声问。
严中宝笑着往大门上指了指:“我还说你们怎么不给我开门呢,原来家里没人啊。”
他语气自然地就好像从前什么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侧过身,把大门的位置让给严清许开锁。
严清许却没急着开锁,她站在门前,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严中宝。
“你来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严中宝讪讪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开口:“找你去我家秋收啊,往年不都是你过去给我秋收吗,今年我等了两天,你还没去,这不特意过来找你嘛。”
往年,每每到了秋收最忙的时候,不用严中宝说话,严清许自己就带着家里两个孩子过去干活了。
她总是先帮严中宝把地里的活干完,最后才回来干自己家里的地。
可今年,眼看着家家户户都下地秋收了,严中宝等了两天,还没等到严清许过来,若是再不来,等到了下霜或者提前入冬,庄稼就冻在地里了。
“二姐,你说你也是,我都瘸了,还得让我亲自来,你就不能自己过去吗?非得折腾我,娘可又生气了,你明个儿早点过去,再给娘抓两只鸡,要不娘可不能消气。”
严中宝张口就来。
在他看来,无论严清许怎么变,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最终低头的那一个人都一定会是严清许。
再说,他今天也算给她面子了。
都亲自过来请她了,她也该顺着台阶下去了。
总不能把气话当真,不认他这个亲弟弟和亲娘。
严清许是真不知道严中宝心里是这么想的。
有些人的脑回路,她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
此刻,严清许怔怔地看着严中宝,都要被气笑了。
“你说,你让我去给你秋收?”严清许问。
严中宝点头:“对啊!当然光你自己肯定不行,干得太慢了,大家都去,几天就能干完了。”
“你怎么这么会打算,我们自己家地不干了,去给你干?”严清许继续问。
严中宝笑得灿烂:“对啊,我们家地多,三姐都帮我干两天了,你快点吧,你这都少干两天了,娘真生气了,你明个最好天不亮就来,抓两只鸡,给娘炖个汤,从前的事儿,你再道个歉,娘也就原谅你了。”
“我还需要她原谅?”
严清许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哪一件拎出来都得是冯老太太给她道歉的程度,怎么在严中宝娘俩看来,错的还是她?
“那不然呢?”严中宝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把娘气得大病一场,还处处跟我对着干,娘能原谅你你就谢天谢地吧,但你这次要是再不去帮忙秋收,娘到死都不能原谅你。”
“你放屁!明明欺负人的一直都是你们,我娘才没有错,更不需要给你们道歉!”林向芝听不下去,死死攥着拳头。
楚穗也跟着开口:“你们还跑去县衙想要害死我二姨,明明该道歉的人是你们!”
严中宝却只摆了摆手:“哎呀,那不都是误会吗。二姐,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也闹了几个月了,这都秋收了,你明天可一定要来。”
严清许真是没忍住,“凭什么?严中宝,你到底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要求我们去帮你干活?”
“不是年年都帮吗?也不差这一年。”
严清许连连点头:“年年都帮,我可真是个大冤种,扶弟魔当成我这样,也是够够的了。”
她忍不住自嘲。
目光落在严中宝的身上,“你不说我不是你二姐,是妖邪附体吗,你去找你真二姐帮你吧,我帮不了。”
“二姐,我亲二姐,你别这么说,当时我也是被人忽悠了,再说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咋还记仇呢,这么小心眼。”严中宝张口就又是对严清许的指责。
“呵呵。”
严清许冷笑一声:“我可当不起你一声二姐,你二姐早死了,你往后也别来我家,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严清许打开门要进去。
见严清许一丁点面子也不给,严中宝脸上的笑容褪去,他高喝一声,也不装了。
“严清许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声好气的跟你说还不行,你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过去给我扒苞米,你要是敢不去,我就让娘过来找你。”
从前的严清许最害怕的就是冯老太太,因为她愚孝,从小就被教育得绝不敢反抗,唯冯老太太的命令是从。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早已不是从前的严清许了。
“你觉得我怕她一个死老太太?”严清许回眸,呲牙一笑。
严中宝忽地表情一遍:“你说什么,你管娘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死老太太,重男轻女,压迫亲生女儿的死老太太,怎么了,还要听几遍?”严清许勾着唇,完全没一丁点道德愧疚,张口就来。
严中宝伸着手指着严清许:“你、你疯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严清许的目光顺着严中宝的身体往下看,最终落在他的瘸腿上,“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严中宝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滚吧,我们之间的那点手足情,早就被你害没了,再来我家找茬,别怪我让我三个儿子打断你另外一条好腿。”
严清许撂下最后一句话,推开门,大步走回院子。
身后,林向芝和林向英虎视眈眈地往前一步。
逼得严中宝一个踉跄,不得不往后退去。
突然被点名的林向荣,没由来涌上一股热血,他一个跨步,冲到了两个弟弟的前面,攥紧了镰刀。
娘说了,是三个儿子。
也包括他。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我找我娘来!”
严中宝自知占不到便宜,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严清许不屑地“呸”了一声:“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找娘,多出息啊!”
“娘……咳咳。”
正要喊娘的林向荣突然闭了嘴,赶紧咳嗽两声。
莫名其妙的,怎么刺他一剑?
瞧见严中宝跑了,姜秀才松了口气,钻进厨房开始给大家盛饭盛菜出来。
严清许坐在饭桌边,虽说刚刚把严中宝怼跑了,可一想到他的嘴脸,还是忍不住生气。
哪怕自己没吃亏,依旧觉得窝火得很。
这世上就是有些人,只要一出现,就让人恶心。
“明天你们去干活,我得去一趟张府,快的话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慢的话中午也回来了,你们想吃什么,我明天顺手买回来。”
严清许喝了口鸡汤,鲜得直挑眉毛。
林向荣举手:“我想吃五花肉,酒楼里面做的红烧肉不如秀儿做的好吃,我馋几个月了。”
严清许点头:“行。”
姜秀默默的垂下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老二老三,你俩想要吃啥?”严清许转过头问。
林向芝道:“我俩墨条要用完了。”
林向英点头。
“哦对,明天给你们买,别的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
严清许有看向楚穗:“穗穗呢?”
楚穗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我什么都不用。”
严清许盯着她看了看,“我给你买点绣线回来,你练练手,等下个月咱们忙完了,我给你找个刺绣师傅,你也学门手艺。”
楚穗睁大眼睛,露出欣喜,随即又摆手:“不用了二姨,我不想学刺绣,我就想在家里帮大嫂做做饭,在家里喂喂鸡,干点活什么的。”
她若是也和林向芝、林向英一样需要白天出去学习,晚上才能回来,那家里那么多活谁来干。
严清许挑了挑眉道:“咋地,你不会连刺绣都学不会吧?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不用在我身上浪费钱,我多干点活也挺好的。”
“好个屁,你一个姑娘家家,你不学门手艺,以后长大了靠什么养活自己,你不会指望我养你一辈子吧?”
楚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长大,我长大就……”
“啊,我知道了。”不等楚穗说完,严清许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你指望你未来呃婆家养你?”
楚穗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严清许“哼”了一声,张口道:“做什么梦呢!”
“你指望婆家养你,就得一辈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人家高兴了给你一口饭吃,不高兴了说动手就动手,你以为天底下女人都能像我运气这么好,早早就死了丈夫,一个人当老大?”
楚穗茫茫然的抬起头。
林向荣瞬间抬起眼,看向严清许:“娘?”
林向芝和林向英也跟着朝严清许看来。
不是,什么叫运气好,早早死了丈夫?
这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娘怎么能管这叫运气好?
姜秀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儿,就想要上前捂严清许的嘴,奈何,没敢。
这话怎么可以乱说啊!
被人家听到了可不得了!
严清许面不改色,语气淡淡:“楚穗,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拥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那是你未来的底气,学会一门手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可以靠这门手艺活下去,而不必低声下气的乞求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懂了吗?”
楚穗点头。
其实不太懂,但二姨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可以慢慢懂。
严清许的目光往上抬,看向姜秀。
姜秀立刻觉得后背一紧,不自觉吞了个口水。
“我我我不用学刺绣了吧。”
“你不用。”严清许道。
姜秀默默松了口气,就听严清许继续道:“你本就有擅长之事,不必再学旁地,之前你不是在镇上给秦家做厨娘吗,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你这一手厨艺也照样饿不死。”
姜秀刚感觉喘过一口气,就听见严清许继续道:“不过,咱们家现在东山生意越来越好,你光会做饭也不行,抽时间跟我学学记账。”
一听说自己要学的是记账,姜秀瞬间两眼放光:“好的娘,我一定认真学,把家里的每一文钱都记得明明白白。”
记账,不就是管钱吗,她喜欢!
“行,明天我给你买个算盘。”
第二天,严清许先到张府去看张明婵,刚进院子,就被张夫人拉到了屋里。
她神神秘秘地拉住严清许,“你猜,昨天晚上我逮到什么了?”
严清许好奇心被提起来:“什么?”
“昨天晚上,我守着明婵到半夜,刚眯了一会儿,竟然有人往我屋里吹迷香。”
严清许瞬间挺直了脊背,双眼瞪得老大。
这事儿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竟然现实中也有。
张夫人冷笑一声:“我装作被迷晕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个下人推门进来,直奔我女儿床头,被我当场抓住。该死的叛徒,竟还想给我女儿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