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 第1063章 御前决议

第1063章 御前决议

    东京。

    十二月二十二日。

    皇宫,御文库。

    明治天皇驾崩的时候,裕仁三十七岁。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是一个已经膨胀到极限的帝国——朝鲜是殖民地,满洲是“生命线”,华北是“特殊利益区”,南洋是“共荣圈”。

    他即位之后的头十几年,日本每打一仗,版图就扩一块,军队每前进一步,皇室的威望就涨一分。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日本帝国的扩张,是正当的,是神圣的,是天皇的使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九州丢了,本州丢了大半,联合舰队烂在港里,陆军的主力在广岛、神户、大阪被碾成了碎片。

    东条英机前天在参谋本部砸了办公室,昨天又在陆军省开会开到深夜。

    木户回来禀报的时候,把东条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亿万玉碎”。

    裕仁当时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文库的椅子上,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木户退下了。

    今天一早,裕仁把木户又叫来了。

    窗外下着小雪,御文库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裕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木户坐在他对面,腰挺得很直,两手搁在膝头。

    “木户啊,”

    裕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东条英机那边说,要在本州东部跟联军打一场彻底的仗。

    每个人一颗手榴弹,老人女人孩子都编进去。

    你当时在参谋本部,你看到了什么?”

    木户犹豫了一秒,然后说:

    “阁下,我看到的是,参谋本部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

    东条阁下说的是‘动员一切力量’,但具体怎么动员、动员多少人、拿什么武器、吃什么粮食——这些都没有。

    陆军省的人私下说,东京周边的粮食储备只够撑一个月。

    如果打起来,不用联军打进城,城里的老百姓自己就会乱。”

    裕仁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

    雪下得很细,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的枝头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东条英机说,只要让联军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他们就会愿意谈判。

    他说的代价,是日本人的命。

    一亿条命。

    木户,你觉得一亿条命换来的谈判机会,值吗?”

    木户没有立刻回答。

    他跟着裕仁二十年了,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他想了一会儿,说:

    “阁下,这个问题应该由您来回答。

    我的职责是转达,不是判断。”

    裕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疲惫的弧度。

    他说:

    “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个子不高,站在窗前的时候被外面的灰白色天光衬得有些单薄。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今年四十七岁了。”

    他说,

    “我从即位到现在,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里,日本打了三场大仗——日清、日俄、大东亚。

    每一场,我都觉得是命中注定的。

    日本是一个小国,没有资源,没有市场,要活下去,只能往外走。

    往哪里走?

    往朝鲜走,往满洲走,往中国走,往南洋走。

    每走一步,都有人挡在面前。

    挡住就推开,推不开就打死。

    这就是帝国的生存之道。

    你告诉我,这三十年我做错了什么?”

    木户没有说话。

    裕仁继续说:

    “满洲事变的时候,参谋本部事先没有告诉我,石原莞尔那些人先动了手,然后才报到东京来。

    我当时可以选择撤兵,可以惩罚那几个擅自行动的军官。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如果撤兵,满洲就没了。

    满洲没了,日本在亚洲还有什么?

    朝鲜也保不住。

    所以我默认了。

    后来卢沟桥也是,上海也是。

    每一次都是下面的人先动手,我在后面追认。

    我追认了三十年。

    到了今天,你让我承认——这三十年全是错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木户。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垂,但目光很定。

    “陛下,东条英机那个人,我不喜欢他。

    他太急了,太强硬了,不会转弯。

    但他有一点说对了——韦格纳要废除天皇制。

    这不是谈判条件,这是要我退位,要皇族流放,要‘万世一系’在我手里断绝。

    木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神武天皇到今天,两千六百年的血脉,在我这一代结束。

    我不只是丢了国家,我把祖宗传下来的皇位也丢了。

    我死之后怎么见先帝呢?”

    木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了一下,又松开。

    裕仁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说:

    “东条说要打。

    打到最后一个人。

    木户,我想了三天,我想明白了——打不赢。

    联军已经到了大阪,到东京不会超过半个月。

    我们手里的兵,打一场少一场。

    但如果不打,韦格纳的条件就是无条件投降。

    无条件投降之后,我连退位的资格都没有,我会被审判,会被当成战犯。

    到那时候,别说皇位了,命都保不住。”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日历上。

    日历停在十二月二十一日,昨天的日期。

    他把日历翻过一页,二十二日。

    他看了那个数字一会儿,然后说:

    “所以,打。

    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打下去的成本很高。

    高到他们愿意坐下来重新谈。谈判的时候,我就可以提出——保留天皇制,不审判皇族。

    也许还能保住一部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地位。

    东条说这叫‘最后的挣扎’。

    我不在乎他叫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他把日历合上,站起来,走到木户面前。

    木户也站起来,微微低着头。

    裕仁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木户,你去告诉东条。

    就说——朕准了。

    全国总动员,亿万玉碎。

    能打多久打多久。打到他们愿意谈为止。”

    木户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裕仁又叫住了他:

    “木户。”

    木户回头。

    裕仁站在窗边,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说:

    “还有一件事。

    你去跟东条说——如果他打到最后,觉得撑不住了,不要自己切腹。

    让他来找我。

    我有话跟他说。”

    木户鞠了一躬,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外面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透着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

    他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他刚当上侍从的时候,明治天皇还在。

    那时候的皇宫比现在热闹多了,走廊里天天有人跑进跑出,军服闪闪发亮,勋章叮叮当当。

    明治天皇说话声音很大,笑的时候整个御文库都能听到。

    而现在的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墓。

    他走出皇宫的时候,雪还在下。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他的镜片上,化了,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走下台阶,朝参谋本部大楼的方向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