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十二月二十三日。
十二月二十三日,天皇的“玉碎令”通过大本营传达到全国各地的师团、联队、町内会、邻组。
传达的方式很简单——一份电报,几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讨论,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报传到每一个村子的时候,村长或者町内会的会长站在村公所门口,对着集合起来的村民念一遍,然后开始点名。
点到名字的人当场被编入“国民义勇队”,没有训练,没有制服,没有步枪,每人发两颗手榴弹,然后被告知回家准备,等通知。
手榴弹是旧式的,九九式或者九七式,库存里的存货。
有一部分已经锈了,引信还能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灵。
发手榴弹的人也不检查,直接从木箱子里抓出来,一人两颗,塞进手里,然后拿个本子登记名字。
登记完之后,手榴弹就是你的了。
怎么用?
没人教。
什么时候用?
等通知。
通知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通知来的时候,你就得拉引信。
拉完之后,你就不在了。
东京都。
足立区。
十二月二十四日。
上午。
千叶春子是早上被町内会的铃木会长敲开的门。
铃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名册,翻到某一页,眯着眼看了看,然后说:
“千叶春子,三十九岁,编入第三义勇大队第二中队。
你家里还有谁?”
春子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正在做早饭,玉米面掺了点米糠,蒸成团子,锅刚上汽。
她低头看了一眼铃木手里的名册,又抬头看了一眼铃木的脸。
铃木的眼睛没看她,看着名册上的字。
春子说:
“还有一个婆婆,七十了,瘫在床上。还有一个女儿,十二岁。”
铃木把名册合上,从腋下夹着的木箱子里摸出两颗手榴弹,递过去。
手榴弹用油纸包着,拆开来里面是铁黑色的弹体,表面有锈斑,引信帽上缠着一圈褪色的布条。
春子没有接。
铃木把两颗手榴弹搁在她脚边的台阶上,说:
“明天下午去小学校集合。
编组训练。
带上这两颗东西。”
他转身走了,去敲下一家的门。
春子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两颗手榴弹。铁黑色,沉甸甸的,像两个缩紧的拳头。
她蹲下来,把它们捡起来,掂了掂。
每颗大概一斤重,握在手里冰凉。
她把引信帽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里面是铜色的拉环。
她不知道怎么用。
她把两颗手榴弹搁在厨房的灶台旁边,继续蒸团子。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上午十时,小学校操场上挤满了人。
足立区第三义勇大队的集合点,原本是个小学的操场,跑道上的白线还在,但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操场上站了两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年纪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十二三岁。
有的人穿着旧军装,有的人穿着干活时的短褂,有的人穿着和服。
手里都攥着手榴弹,有几个孩子把引信帽拧开了,旁边的老人赶紧让他们拧回去。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军官站在操场的领操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开始训话。
他的军装是旧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铁丝别着。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像喊了很久的人:
“各位!
天皇陛下有令!
全国总动员!
联军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杀光我们!
烧光我们的房子!
抢光我们的东西!你们知不知道,联军在九州干了什么?
他们在福冈把投降的皇军全部用机枪扫了!
在大阪把俘虏绑在坦克前面当肉盾!
在神户放毒气,毒死了几千老百姓!
这就是联军!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刽子手!
是屠夫!”
台下的人听着,有的低着头,有的交头接耳。
一个老妇人站在后排,小声问旁边的人:
“真的吗?
我听说联军还给老百姓发米……”
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那个老妇人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消失。
中年军官继续喊:
“天皇陛下说,亿万玉碎!
每个人都有一颗手榴弹!
等联军来了,拉引信!
一颗手榴弹换一个联军!
日本有一亿人,联军有多少?
十万?
二十万?
我们一个换一个,也能换掉他们!
他们怕死,我们不怕!
他们有老婆孩子,我们也有!
但我们的老婆孩子已经被他们杀了!
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接着喊: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听从义勇大队的指挥!
不准私自逃跑!
不准给联军带路!
不准藏粮食!
谁要是做了叛徒,全家连坐!
隔壁邻居互相监视!
发现了立刻报告!
这是天皇陛下的命令!
也是大本营的命令!”
训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年军官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联军是魔鬼,联军杀人放火,联军要灭日本。
台下的人从站着听到蹲着听,从蹲着听到坐在地上。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发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
手榴弹搁在膝盖上,搁在脚边,沉甸甸的,像一块块铁石头。
下午,春子回到家。
她婆婆醒着,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春子把两颗手榴弹搁在柜子里,用一块旧布盖上。
她婆婆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编进去了?”
春子点了点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过来。”
春子走到床边。
婆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婆婆的手很干,指关节粗大,像枯树枝。
她攥着春子的手腕,攥得很紧,声音很低:
“春子,我活了七十年,见过日清打仗,见过日俄打仗,见过满洲打仗。
每一次打仗,政府都说我们会赢。
每一次都死了很多人。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人家打到家里来了。
你告诉我,我们能赢吗?”
春子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婆婆松开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她又说了一句:
“你娘家的兄弟,在广岛。
广岛已经没了。
你婆家的哥哥,在神户。
神户也没了。
你丈夫在满洲,三年没消息了。
你还有一个女儿。
你要是也走了,她怎么办?”
春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面粉的痕迹还留在指缝里,白白的,细细的。
她想起女儿早上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走了。
书包是旧的,里面装的不是课本,是一块干粮和一瓶水。
学校停课了,改成了“勤劳奉仕”,孩子们去挖防空洞。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走到柜子前面,把两块旧布揭开,把那两颗手榴弹拿出来。
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铁壳的表面是冷的,握久了才慢慢温起来。
她把引信帽拧开,看着里面的拉环。
铜色的,细细的一个圈,手指头伸进去一拉,就完了。
她把引信帽拧回去。
然后把两颗手榴弹重新用旧布包好,放回柜子里。
她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下面,往里看了一眼。
女儿的房间很小,一张铺盖,一个旧木箱,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画,画上是一只白色的鸟。
她看了那幅画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做晚饭。
锅里的水又开了,蒸汽扑上来。
她往锅里下了团子,团子在沸水里翻了几下,浮起来了。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个尝了尝,熟了。
她把火熄了,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婆婆,一碗放在桌上等女儿回来。
窗外的暮色落下来,远处的街上有宪兵队在巡逻,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很有节奏。
她听着那个声音,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
手榴弹在柜子里,用旧布包着,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还要去小学校。明天还要听那个军官训话。
明天还要喊“亿万玉碎”。
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