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县。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下午二时。
周副团长的坦克连推进到了埼玉县南部的一个人口不到两千的小镇。
从大阪出发以来,他们沿着本州南岸一路向东,经过京都、名古屋、静冈,沿途的战斗一场比一场短,但一场比一场怪。
名古屋外围的日军抵抗了四个小时,残部退入市区后没有巷战,直接炸掉了自己的弹药库,整片街区被炸成了平地。
静冈的情况更诡异——日军的正规部队在联军到达前一天夜里撤走了,但留下了大量穿便服的“义勇队”,散在民居里,等联军进城之后从窗户和门缝里打冷枪。
到了埼玉,情况变得更糟。
周副团长的坦克停在镇口的一座石桥前面。桥面上铺了铁轨枕木,枕木下面有金属丝的反光——可能是绊发地雷,也可能是诡雷。
工兵正在排雷,周副团长从坦克里钻出来,站在桥头的残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镇子里的情况。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和几间店铺。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窗户都关着,但周副团长总觉得那些窗户后面有东西在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有人拿手指头轻轻戳他的后脖颈。
工兵排完雷,挥了挥手。
周副团长回到坦克里,命令全连以行军纵队过桥,步兵沿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第一辆坦克碾过枕木上了桥,履带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第二辆跟着上去,第三辆过了桥。
就在第三辆坦克驶下桥头的一瞬间,街道两侧的房屋里同时开了火。
不是机枪,不是步枪,是手榴弹——从窗户里扔出来的,从门缝里塞出来的,从屋顶上丢下来的。
铁黑色的弹体砸在坦克的装甲板上,弹跳一下,然后爆炸。
有一枚手榴弹落在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炸开了,舱盖被掀起来一块,里面的管线断了,坦克停在了街心。
周副团长从炮塔里探出头,看到街道两边的窗户里伸出了各种各样的武器——步枪、猎枪、竹枪,甚至还有几把军刀绑在木棍上当长矛使。
扔手榴弹的人他没有看清面孔,只知道那些手榴弹是从老百姓的房子里扔出来的。
窗台上的花盆还摆着,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手榴弹就是从那些花盆和衣服后面飞出来的。
“步兵上去清!
注意区分战斗人员和平民!”
周副团长喊了一声,缩回炮塔,关上舱盖。
他转动炮塔,对着左边一栋二楼窗户开了一炮。
炮弹穿进窗户,在里面爆炸了,整面墙塌了一半。一个穿普通短褂的中年男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灰,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拉弦的手榴弹。
他站起来,朝坦克冲了两步,被随行的步兵一枪撂倒在街面上。
手榴弹滚出去两米远,没有炸。
交火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镇子里的抵抗被打散了,但联军也付出了代价——三辆坦克被击伤,其中一辆履带断了,趴在街心动不了。
步兵伤亡了十几个人,其中两个是被手榴弹直接命中的,当场牺牲。
周副团长从坦克里爬出来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火药味混着某种烧焦的甜腥味。
他蹲在街边的一堵矮墙后面,喘了几口气。
通信兵跑过来递了一份电报——前锋营在镇子东边的一个村子里遇到了更严重的情况。
一个排的步兵进村搜索时,被一群穿便服的武装人员伏击。
伏击的人里有一半是妇女和半大孩子,武器是手榴弹和菜刀。步兵排猝不及防,阵亡四人,重伤六人。
后续赶到的增援部队把伏击者全部消灭了——但打完之后才发现,那些“伏击者”里有几个是真正的平民,身上没有武器,只是站在街边,被流弹打死了。
周副团长把电报看完,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兵在九州和大阪的时候,进村搜索从来没有遇到过平民武装抵抗。
九州的老百姓看到联军来了,大多躲在屋里不出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会站在门口看,但没有人扔手榴弹。
大阪的巷战虽然激烈,但打的都是正规军。到了埼玉,情况变了。
正规军没有了,换上便衣的军人和平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打的时候,不知道对面窗口后面是兵还是老百姓。
你冲进一间屋子,可能里面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孩子,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隔壁那间屋子里可能藏着三个手榴弹和一把步枪。
他站起来,走到街心那辆趴窝的坦克旁边。
履带断口处冒着烟,里面的乘员已经撤出来了,蹲在车体后面。
旁边躺着几具尸体——有一具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右手还攥着一枚手榴弹的拉环,手指头勾在里面。
另一具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把灰色的短褂洇透了一片。
周副团长蹲下来,看了那个女人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扔过手榴弹没有,不知道她是被谁打死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
他只看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脚趾头从洞里露出来。
他站起来,对通信兵说:
“通知各连,清剿的时候注意搜查武器。发现武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拘押。
没有武器的,集中到空地上,派人看管,等后续处理。
告诉所有人——不准对没有武器的平民开枪。
这是纪律。”
通信兵应声跑开了。
周副团长回到坦克里,关上门,继续往东推进。
但他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条纪律,在接下来的推进中会越来越难执行。
因为日军的“玉碎令”已经把平民变成了士兵,把每一间民房变成了碉堡,把每一扇窗户变成了射孔。
联军面对的不再只是军队,而是一整个被洗脑的、被武装的、被告知“联军是魔鬼”的民众。
当天的战报汇总到师部的时候,赵营长坐在指挥帐篷里,把各连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加了一遍。
全营在埼玉南部一天的伤亡是——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是九州空降以来单日最高。
而对面被击毙的“战斗人员”是三百余人,其中至少一半没有穿军装,没有军籍,身上没有武器编号,无法确认身份。
赵营长把统计表放下,靠在椅背上。
帐篷外面有担架队在跑,有人在喊军医,有人在哭。
他闭上眼,想起出发前政治委员说的一句话——“我们跟日本老百姓没有仇。我们的仇人是军部。
到了日本本土,要时刻记住这一点。”
他睁开眼,看着帐篷顶上的油灯。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帐篷里的影子晃得摇来摇去。
他想——这句话在九州和神户都管用。但到了埼玉,他开始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