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弘历彻底震惊的,是永宁五岁那年。
那日御书房檀香袅袅,弘历正批着江南漕运的折子,军机大臣匆匆来报,说黄河汛情紧急,下游几个州县堤坝告急,河道总督递了急折请旨。
事关重大,弘历起身就跟着走了,摊开的折子、蘸了朱墨的御笔都没来得及收,只吩咐内侍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御案。
内侍守在殿门外,没留意一个小小的身影,趁着侍卫换班的空档,踮着脚溜了进来。
永宁是跟着御膳房送点心的宫女进来的。
她本来是给弘历送消暑的莲子羹,进来没看见人,反倒被御案上那道漕运折子吸引了目光。
她踩着脚踏,扒着宽大的御案,盯着折子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的内容她看得懂
——地方官说河道淤塞、船只老旧,要朝廷再加拨二十万两漕银。
可她记得,去年刚拨过三十万两治河。
小家伙皱了皱眉,看见旁边放着的朱笔,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拿了起来。
她踮着脚,在奏折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小身子绷得直直的,神情格外专注,连弘历回来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弘历处理完公务回来,刚踏进殿门,就看见女儿扒在御案上写字的背影。
他眉头当时就沉了下去。
御笔、奏折都是国事重器,岂是孩童能随意触碰的?
这孩子平日看着稳重,怎么今日这般不知规矩?
他沉下脸正准备训诫,可走近看清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纸上只有三句话,字字都戳在死穴上:
其一,漕银岁拨,年年告急,需核账目虚实;
其二,河道淤塞,重在用人,不在银钱多少;
其三,漕运可雇本地民夫,既省转运之费,又安流民之心。
字迹还带着孩童的稚嫩,笔锋却稳得惊人。见解通透,一针见血,连户部核算了半个月的疏漏,都被她轻飘飘点了出来。
弘历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说话。
别说是个五岁的娃娃,就是朝中浸淫十几年的老臣,也未必能看得这么准、这么透。
更何况这孩子从未接触过河工漕运,只凭着平日耳濡目染,就能有这般眼界?
他蹲下身,视线和女儿齐平,心里又惊又喜,翻涌得厉害。
惊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朝堂眼界和理政天赋,仿佛天生就懂这些官场弯弯绕绕;
喜的是,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坐镇中枢、执掌山河的料子,是大清的福气。
他没点破,也没追问她怎么懂这些,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我们永宁,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
永宁仰着小脸,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刚才提笔时的锐利沉稳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露出一副孩童的懵懂乖巧,把朱笔规规矩矩放回笔架,软乎乎地道:
“阿玛,我就是看着好玩,随便写写的。”
弘历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自豪劲儿直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到底是他和阿梧的孩子,天生就带着这份通透气度。
有理政的天赋却不外露,小小年纪便懂藏锋守拙,不骄不躁,这份心性,比朝堂上大半臣子都难得。
他没再提奏折的事,只牵着女儿的小手,带她去偏殿吃点心,像是全然忘了刚才的“逾矩”。
可那道写了批注的折子,他悄悄收了起来,没让任何人看见。
当晚回了承乾宫,弘历屁股还没坐热,就一把拉过清梧,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是没瞧见,咱们永宁今天在御书房,对着那漕运的折子,提笔就写,三句话就戳中了要害!”
他边说边从袖袋里拿出那道折子,递到清梧面前,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骄傲,那副模样,倒比自己平定了什么边疆大乱还要开心。
“才五岁的孩子啊,眼界心性竟这般出众,既有你的沉稳周全,又有我的决断格局,不愧是我们的女儿。”
清梧接过折子,低头看着上面稚嫩却有力的字迹,眼底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早知道女儿聪慧,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看你得意的,不过是孩子看着新鲜随手写了几笔,倒被你夸上天了。”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笑着打趣。
“这可不是随手写写。”
弘历摇摇头,语气格外笃定,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这女儿,将来定能撑起这万里江山。”
他说着,伸手揽住清梧的肩,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了些,却字字郑重:
“当初我说要让她用永字辈,要让她和男儿一样,不是随口说说的。
阿梧,咱们的女儿,有帝王之才。”
清梧靠在他肩头,静静看着折子上的字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弘历说的是真心话。
而她也相信,她们的女儿,担得起这份期许。
另一边的永晞,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让他坐在书桌前读书写字,半个时辰都坐不住,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眼神一个劲儿往窗外飘。
嬷嬷教他认字,他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忘;
可要是宫人聊起宫外的风土人情、市井百态,他耳朵立马竖起来,听得比谁都认真,还追着问东问西
——城外的麦子熟了没?街上的糖葫芦多少钱一串?拉车的马儿一天能跑多远?
宫里的事他没多大兴趣,宫外的天地,却像块磁石似的,牢牢吸着他。
他天生就爱往外跑,心里装的是山河天地,从来不是这四面宫墙。
弘历也试着教他骑射,想磨磨他的性子。
结果这孩子在骑射上天赋异禀,三岁开小弓就能射中靶心,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比不少七八岁的阿哥都强。
可就是坐不住,练半个时辰就嚷嚷着要去宫外转。
弘历又气又无奈,骂也骂过,罚也罚过,可这小子皮实得很,转头就忘,依旧一门心思想往宫外钻。
三岁那年,永晞就干了一件足以载入清宫野史的大事
——他偷偷溜出了紫禁城。
这事儿得怪刚调来承乾宫的小太监小禄子。
这倒霉孩子才十四岁,还没长开,看着身边那个刚断奶没多久、走路都带点奶膘的三岁糯米团子,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
在他看来,看住这位小主子,比在御花园数蚂蚁还简单。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永晞芯子里装着个成年人的灵魂,鬼点子比那藕上的眼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