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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富察·清梧77

    为了溜出宫,永晞已经筹谋了半个月。

    他天天借着散步的由头,让小禄子带他去宫门附近逛,蹲在角落看守卫换班,记清楚换岗的时辰、哪边守卫松懈、哪里有个废弃的狗洞能钻出去。

    小禄子只当他贪玩,压根没往心里去,还笑着说“阿哥看这些做什么,咱们又出不去”。

    永晞只是嘿嘿笑,不说话。

    御花园假山群,是他精心挑选的“作案现场”。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永晞拉着小禄子去假山那边玩。

    走着走着,他突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指着假山深处:

    “哎哟,肚子疼。小禄子,我要方便,你去路口守着,不许偷看,羞羞!”

    小禄子也是个实心眼,一听这话,赶紧退到路口背过身去,心里还嘀咕:这阿哥事儿真多。

    这一守,就是一刻钟。

    日头都挪了位置,假山里头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小禄子心里开始打鼓,试探着喊了两声“阿哥”,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

    他壮着胆子钻进去一看

    ——好家伙,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墙根底下几株被踩得稀烂的小草,倔强地指向墙外。

    小禄子当场就瘫了,魂儿顺着脚后跟溜到了地底。

    他连滚带爬冲回承乾宫报信,这一嗓子,直接把紫禁城捅了个底朝天。

    承乾宫的宫女太监倾巢而出,连带着御前侍卫都惊动了,把紫禁城翻了个底朝天。

    谁也没想通,一个还没人大腿高的三岁娃娃,是怎么在宫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没人知道,永晞为了这一天,已经在宫门口蹲了半个月的点。

    他硬是凭着那股子韧劲,摸清了辰时末守卫换岗的那个空档,趁着那帮守卫交接的功夫,像个泥鳅一样,滋溜一下钻过了宫门侧边那个常年废弃的狗洞。

    落地的那一刻,踩着宫外平实的青石板路,听着街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永晞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前世他当了几十年太子,一辈子困在紫禁城的高墙里,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

    这一世,他终于能踏踏实实地踩在民间的土地上,看看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没乱跑,就沿着宫门外的长街慢慢走。

    看路边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汽,看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看赶集的百姓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看街边摆摊的先生给人写书信。

    他蹲在粮店门口,听掌柜的和客人聊今年的粮价,比去年涨了两文,因为南边雨水多,收成受了点影响;

    他又凑到修鞋的摊子旁,听老人家说家里的孙女儿去了女学读书,以后能当女官,不用再困在家里。

    这些东西,是宫里的折子上永远写不出来的,是最鲜活的民间百态。

    走着走着,他被路边的糖葫芦摊吸引了。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看着就甜。

    他摸了摸身上,没带银子,便解下脖子上挂着的赤金长命锁,要跟小贩换糖葫芦吃。

    小贩一看这孩子衣着贵气逼人,模样俊俏得像年画里的童子,哪敢要他的金锁?

    直接塞了一串最大的给他,正琢磨着这是哪家走失的小少爷,侍卫的大刀就闪亮登场了。

    等侍卫们灰头土脸地在宫门外长街上找到这位祖宗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这位尊贵的大阿哥,正蹲在路边的糖葫芦摊子旁。

    手里死死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脸上沾满了糖渣子,吃得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拿着帕子,哭笑不得地想给他擦脸,又不敢真下手。

    侍卫们又惊又喜,又怕又气,连忙上前把这位小祖宗请起来,小心翼翼护着回了宫。

    一路上永晞还没吃完糖葫芦,边走边舔,半点没有闯了祸的自觉。

    ……

    承乾宫正殿,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弘历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脸色黑得像刚刷了三层漆的锅底。

    阶下,小禄子跪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嘴里只会机械地重复:

    “奴才该死……奴才看管不力……”

    “看管不力?”

    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连个三岁的奶娃娃都看不住,朕留你在御前是摆设吗?”

    “杖责二十,发配浣衣局,永不录用!”

    这一嗓子吼出来,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阶下的小禄子如遭雷击,面如死灰,连磕头都忘了,只知道浑身发抖。

    他才十四岁,真发配去浣衣局干苦役,这辈子就算毁了。

    站在一旁的永晞原本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琢磨着怎么把这顿罚给混过去。

    可眼角余光瞥见小禄子那副如死灰般的模样,他心里猛地一抽。

    今天这事儿,是自己故意骗人家,真要毁了人家一辈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永晞眉头紧锁,原本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没再往清梧身后缩,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仰起头,目光直直撞进弘历眼里,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阿玛!是儿子自己要跑的,跟他没半文钱关系!也是儿子故意骗他说肚子疼,才把他支开的。

    要杀要剐您冲着儿子来,别难为一个听差的!”

    弘历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混世魔王又要耍赖,没成想这小子闯了泼天大祸,竟还敢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为保下一个奴才。

    他脸色一沉,刚要呵斥一句“自身难保还敢多嘴”,身侧的清梧却先一步开了口。

    “皇上,”

    清梧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抚慰,

    “孩子贪玩是真,这奴才疏忽也是真。

    但他毕竟年幼,又是初犯,若是真发配了浣衣局,这辈子也就毁了。

    不如……从轻发落,略施惩戒,也算是皇恩浩荡,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弘历目光在清梧那张淡然自若的脸和儿子那张倔强的小脸之间转了个来回,心头那股无名火竟奇异地消了大半。

    这小子虽然皮得让人头疼,但这股子护短的担当,倒真没白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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