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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郡马当殿诛心语,世子怀疑念故人

    血污方凝,舌锋又起。

    “拿住他!”孙奕指着周起沉声道。

    两名亲卫向周起身侧靠拢,正提了药箱要上前的医官,忙收住了脚。

    萧冉怔了一下。

    苏澈眉峰陡竖,怒视孙昂:“一派胡言!适才若无周千户奋力扑救,世子此刻只怕已遭了毒手!”

    孙昂横着的臂膀仍指着周起不放,“寿匣是他军器局造办的,满殿的人谁不晓得!”

    “人在这里,跑不了。”苏澈见医官还立在原地,提声道,“问话也不妨碍治伤。还不过去!”

    “给他治!”萧冉这才如梦初醒,冲着医官哑声喝道,“先给他治!”

    医官抱着药箱,急趋到周起身侧,两名甲士退开半步,容他蹲下身去。

    “苏总兵当真是慧眼,替左路军挑得一位好女婿。”韩岳自案后踱出两步,讥诮道,

    “上一回大演武,便是这位周千户的连弩险些伤了王爷,末了攀着世子的情面脱了干系。如今看来,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苏澈冷眼看着韩岳:“韩总兵。上回盗弩的逆贼勾结天狼,案发自刎,留有遗书,众目睽睽。你今日翻出这桩旧案,是何用意?”

    “何用意?”韩岳鼻腔里哼出一声,“苏澈,你怕是对这位准女婿还知得不深。他攀着你都督府上位,在云州横行无忌,谁人不知?接着借驰援我右路军之机,反客为主,占了我苍牙堡。又以战功上表,逼得王爷不得不许他驻守。韩某身为一镇总兵,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苦苦相逼,传出去,倒显得韩某容不得人,忘恩负义这个名声,韩某担不起,只能由他去。”

    韩岳转过脸,朝着萧衍倒卧的方向拱了拱手:

    “可今日,诸位也都瞧见了。王爷受他蛊惑,当着满殿文武擢他为指挥使。话说到这个地步,还用韩某再多言吗?”

    “住口!”萧冉猛地直起身来,

    “这寿匣,是我亲手合拢的,里头三百六十五件机枢,是我一件件装上去的,与周起无干!”

    “世子宅心仁厚,莫教这豺狼骗了。”陆勋从铁刺跟前退开半步,

    “这厮好歹毒的心思。上一回行刺不成,他反倒揣着世子喜好机括巧物的心思,与世子攀上了交情,借此脱了罪。今日害了父王,又救下世子你。这罪名洗得干干净净不算,还摇身一变成了世子的救命恩人。”

    陆勋回身指向周起:“日后世子袭爵,他便可以挟恩恃宠,从此扶摇直上。若不是韩总兵一语点破,咱们满殿之人,当真都要叫这厮蒙在鼓里了。”

    “二姐夫,你休要冤枉他!”萧冉往前跨了半步,

    “周起不是这样的人!方才若不是他,我也已经死了!”

    陆勋并不与他争辩,只转过身,朝着满殿文武团团一揖:

    “靖海王千岁,世子,列位大人。咱们在座的,一半都是武人。陆某只问一句,方才,有谁瞧见那飞刺了?”

    满堂将校,你望我,我望你,皆缓缓摇头。

    “一根瞧不见的铁刺,他周起偏说听得见弹响。”陆勋抬手指向长案,“诸位再瞧瞧那寿匣。寿桃升起之处,距世子立身处不足两步。列位将军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陆某斗胆问一句,就算真瞧见了那一点乌芒,两步之内,须臾之间,你们谁扑得出去?”

    几名将官互望了一眼。

    有人皱起眉,有人回头去看长案上的寿匣。

    “还有那一声弹响。”陆勋踱到方才围在寿匣前的几位贵胄跟前,“李大人,徐老将军,方才挨得最近的几位,可曾听得什么弹响?陆某当时就立在这处,是一声也不曾听见。”

    李大人摇头。

    徐老将军迟疑了片刻:“方才只顾看那骑俑、旗号……倒不曾留意。”

    “诸位就在咫尺近旁,尚且不曾留意。”陆勋回身,

    “偏偏他周起一人,听得分明,救得及时!”

    殿中静了一静。

    陆勋环视一周:“这还不够清楚吗?这物件本就出自他云州军器局,何时发难,从何处射出,他门儿清!弑旧王,救新主,好一出贼喊捉贼!你们切莫因他是个区区五品千户便轻看了去,他这心里的丘壑大着呢!”

    陆勋袍袖一拂:“方才满殿都瞧见了,陆某堂堂正二品副总兵,他何曾放在眼里?因为他早算准了,过了今日,他就是能立在世子身旁,代世子发号施令的人了。”

    这一番话落进萧冉耳朵里,一句是一句。

    他立在那里,先前的气性,一点一点泄了下去。

    不是信,是驳不动。

    二姐夫说的每一步,都像是真的。

    上回连弩的事是真的,苍牙堡的事是真的,今日父王当着满殿文武,许诺为他请授指挥使,也是真的。

    真的东西垒在一处,垒出来的那个人,他却不认得。

    萧冉缓缓转过脸,朝周起望去。

    周起也正望着他。

    医官刚剪开他肩头的衣料,他任医官摆弄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也不辩。

    萧冉心口一抽。

    不会是周起。

    自己同他一处装匣,一处查案,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瞧了这许多日子,瞧得明白。

    自己拿他当朋友,他断不会用这般阴狠的算计来害自己。

    父王早有意让周起辅佐自己,周起那般通透,岂会不明白?他又何必害死父王?

    可是,那寿匣,是自己亲手合拢的。

    那摇柄,是自己亲手转的。

    若里头当真被人做过手脚,经的是自己的手,献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的父王。

    这个念头才一冒头,萧冉便觉两条腿底下发空。他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便只剩一条路了,害死父王的,是他这个世子。

    萧冉攥着拳头,望着周起,一动不动。

    “世子。”苏澈跨前一步,朝着萧冉两手一拱,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周起断不敢行谋害王爷之事。”

    萧冉没有应声。他的眼睛还在周起身上。

    “苏总兵。”孙奕侧过脸来看他,

    “苏总兵爱将心切,更是将他招为乘龙快婿,这般爱屋及乌,在座诸位自是体谅。只是你只怕也叫此子瞒过了。这还不明白么?从你苏总兵这里,他已捞不着更多好处了。”

    孙奕举步走到长案跟前,抬手在山河图上空缓缓划过去:

    “你且看。你许了他落马坡,他占了我叔父戍守的狼河关,连着断云岭、鬼愁涧,又向父王讨了苍牙堡守备之职。列位将军,都上来看看。”

    孙奕收住手,指尖在山河图上空悬着,没有落下去:

    “加之我听说,周千户如今这位正房夫人,乃是渤凉国主亲册的和宁公主。诸位,北境半壁的防线,已然落入周起手里了。苏总兵,此子再这般经营下去,你这个左路军总兵,就该让贤了。”

    殿中几名总兵参将脸色微变,纷纷朝那山河图探过头去。

    “这图上,还有没标出来的。”狼河卫指挥使孙昂接口道,

    “这里,黑云寨。那寨里的山匪,也都是周起豢养的私兵。”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殿中忽地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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