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幡未挂,杀气已生。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肃杀的大殿内,蓦地响起了脆生生的童音。
那声音稚嫩,吐字却分外清楚。
顾怡岚侧头看去。
离她几步远,一个王府女眷牵着个四五岁的娃娃,那娃娃仰着脸,一句一句念得正清亮。
那女眷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弯腰低声斥道:“小祖宗,休要胡言!”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何人在唱?”靖海王萧瓒沉声问。
那妇人搂着孩子跪下:“孩子年幼,不知规矩,求王爷恕罪!求千岁恕罪!”
“是他先说的黑云!”那娃娃从妇人怀里挣出脸来,胖乎乎的小手一伸,委屈地指着孙昂。
“无妨。”萧瓒摆了摆手,
“本王进雁雍那日,在街市上也听得外头稚童在唱这曲调。”
他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市井俚曲。
可方才听孙昂咬出“黑云”二字,顿觉这童谣似有所指。
“娃娃,来。”萧瓒放缓了声气,“到本王这里来。”
殿前侍卫让开一条道。
那妇人战战兢兢牵着孩子,走到萧瓒面前。
“别怕。”萧瓒从腰间解下一块碧绿的玉蝉,俯下身,在孩童眼前晃了晃,
“你把方才的歌谣唱全了给本王听。若是唱得清楚,这物件便赏你了。”
那娃娃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娘亲,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娃娃快回家,
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
唤不起,不用急,北河舟儿载得起。”
满堂无声。
有人垂下眼去,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这殿里躺着的,可不就是北境的日头。
顾怡岚望着那个娃娃。
早在官驿里,她就断定这童谣是有人一字一句教出来的,那时只当是捧杀的虚招。
可此刻,王爷宾天,满殿文武都在,孙昂一句“黑云寨”方落地,孩童的声气便接了上来。
原不是捧杀,是算准了日子的绝杀。
借的是孩童的口,钉的是“黑云”两个字,叫满殿的人自己想,自己怕。
她望向那妇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攥着玉蝉,正低头拨弄着。
顾怡岚指尖微微发凉。
腹中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
她按住心口,抬眼朝周起望去。
周起也正立在原地,听着。
他听着满殿文武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几句童谣,一句一句,拆解成他弑君的谶语。
周起肩头还敞着,医官正拿一块白棉布按住伤处。
他没有辩。
只看了一眼孙奕,看了一眼陆勋,又看了一眼萧瓒,最后把目光落回萧冉脸上。
萧冉也正望着他。
那少年脸上,先前那点为他争持的热气,已经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周起心里便沉了一沉。
他知道的。
他方才救了萧冉,可没能拦住这殿里的嘴。
镇北王死了。
死的是北境的天,是萧冉的父王。
父王尸骨未寒,满殿的人都在寻一个凶手,寻一个说法。
而他周起,是云州军器局的千户,是世子的朋友,是方才扑上去救下世子的人,也是这满殿人眼里,最像凶手的那一个。
“这是早有谶谣,预示这周起会是害死王爷的凶手啊!”殿内一名文官霍然起身,颤声道。
“对呀!这黑云起,”另一位老学士捻着山羊胡,颤巍巍抬起手,指尖点向梁间,
“黑者,玄水也。云者,从龙也。可这‘黑云’非是祥瑞,乃兵凶战危之兆!这‘起’字,诸位细品,‘黑云’之‘起’,与那周起之‘起’,岂非暗合?”
“还有这‘日头低’,”第三人叹道,
“日者,君象也。王爷乃北境之天,这‘日头低’三字,岂不是应在了今日王爷遇害?”
“白雨跳珠,”又有人接道,“白者,丧服之色。雨者,天泣也。这‘满城急’,岂非应在了雁雍满城戴孝、人心惶惶?”
“最可怕的是末句,”最先起身的那名文官,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北河舟儿载得起。舟者,周也。北河,北境也。这‘载得起’三字,岂非说这北境半壁,都要被这姓周的‘载’了去?”
“还有那,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有人喃喃,
“云过了顶,日头自然被遮蔽。这‘唤不起’,唤不起啊!王爷这不是……这不是被黑云遮蔽,永坠幽冥了么!”
“这是天要亡我大宁北境啊!”
武将们的反应,比文人的哀叹更直接。
几个性急的将军霍然起身,手中无刀,个个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往周起身上剜。
“直娘贼!我说他云州的连弩,为何要在大演武上显露,原是为了投世子所好,攀附世子!他早存了这弑君的心思!”
“好个‘载得起’!王爷尸骨未寒,这北境的天就要姓周了?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早就该看出这厮狼子野心!”
“又是黑云寨,又是苍牙堡,原来这谶谣早就唱了,咱们都被蒙在鼓里!”
“周起!你这乱臣贼子!苍天有眼,早就降下谶语,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殿外,武将们群情激愤,只待孙奕、陆勋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周起当场碎尸万段。
陆勋立在原地,才缓缓开口道:
“这童谣,方入夏,便在唱了。”
“自古每逢大事,都有谶谣流传于市井。小儿无知,怎会编出这等童谣?皆是苍天借其口示警啊!”
众人无不唏嘘。
“好歹毒啊。”
“这一遭再给他蒙混过去,他就要是第三个总兵了。”
“世子年幼,中了周起的计呀!”
“是啊,若不是他做下的,怎会有这般快的反应能救下世子。”
“正是!故意挂了点伤,这是苦肉计!”
“好一招舍身救主,好一出连环局!”
周起听着满殿的骂声,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童谣,入夏就唱了。
那时候,王爷还活着,他还在云州,他还在军器局里,萧冉还没送寿匣的图纸来。
那时候,就有人把这几句歌,一句一句,教给了雁雍城里的孩子。
这幕后之人还当真是有心了。
早就备下了这一首童谣,等着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