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北京,第一天
陆沉站在中央纪委大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盏旧台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帆布包洗得发白,拉链头掉了,换了一个回形针别着。陈组长派来接陆沉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帆布包,愣了一下。
年轻人姓周,叫周远,是项目组的联络员。周远戴着黑框眼镜,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皮鞋擦得很亮。周远看着陆沉的帆布包,又看了看陆沉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陆沉同志?”
“嗯。”
“我是周远,陈组长让我来接你。项目组在七号楼,我带你过去。”
陆沉点了点头,跟着周远走进大院。中央纪委的大院跟深潜局的大院不一样。深潜局的大院里有梧桐树,有落叶,有老刘拎着橘子走过时留下的橘香。这里没有梧桐树,只有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银杏。水泥路面很干净,干净得像没被人走过。办公楼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窗户一扇一扇排列整齐,像打印纸上的格子。
周远走在前头,走得很快。陆沉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但很稳。周远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发现陆沉没有被落下,步伐不快但距离始终不变。周远放慢了脚步,跟陆沉并排走。
“陆沉同志,陈组长说你是从江澜省调过来的?”
“嗯。”
“以前在深潜局?”
“嗯。”
“听说你是档案管理科的?”
“嗯。”
周远不再问了。周远发现陆沉不太爱说话,每句话都不超过三个字。周远不知道陆沉是不想说,还是不会说。
七号楼在大院的最深处,比深潜局的六号楼还偏。楼不高,只有四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窗户上贴着磨砂膜。周远推开一楼的大门,带着陆沉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周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陈组长,陆沉同志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周远推开门,侧身让陆沉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茶杯。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陈正华站起来,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陈正华穿着深灰色夹克,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陈正华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
“陆沉同志,欢迎。”
陆沉握了握陈正华的手。“陈组长。”
“坐。”
陈正华指了指沙发。陆沉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陈正华坐回办公桌后面,摘掉老花镜,看着陆沉。
“陆沉同志,于德水同志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优秀的案件分析专家。”
陆沉没有说话。陈正华笑了笑。
“你不太爱说话?”
“不太会说。”
“没关系。会分析就行。”陈正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办公室照亮了。
“陆沉同志,我们这个项目叫‘天网’。全称是全国腐败风险预警系统。通过大数据分析,自动识别腐败风险。技术团队已经搭建了框架,数据正在接入。项目组现在缺一个能看懂数据的人。”
陈正华转过身。“于德水同志说你不需要数据,你脑子里有数据。他说你记得三十年来的每一起案件。”
“不是每一起。是经手过的。”陆沉停顿了一下,“两千三百一十七份卷宗。从1996年到2024年。”
陈正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千三百一十七份?”
“编号、日期、涉案人员、涉案金额、作案手法。都记得。”
陈正华沉默了片刻。
“陆沉同志,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但在这里,你需要跟技术团队配合。他们可能不太理解你的工作方式,可能不太适应你的节奏。请你多担待。”
陆沉点了点头。陈正华走到桌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技术团队来会议室。新同事到了。”
项目组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长方形的桌子,十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显示屏上是一张全国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险地区。陆沉走进会议室,技术团队的五个人已经坐好了。五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年长的也不到三十五岁。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数据表格。
陈正华站在显示屏前面,拍了拍手。
“各位,这是陆沉。江澜省深潜局调来的,案件关联分析顾问。以后跟你们一起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陆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帆布包放在脚边。技术团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质疑。
坐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举手了。年轻人叫赵磊,是技术团队的项目经理,清华计算机系毕业,今年三十二岁。
“陈组长,陆沉同志是做什么方向的?大数据还是人工智能?”
陈正华看了陆沉一眼。陆沉开口了。
“都不是。我在深潜局档案管理科工作。”
赵磊愣了一下。“档案管理科?”
“嗯。整理卷宗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赵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不屑,是困惑。赵磊不明白,一个整理卷宗的人,来大数据项目组干什么。
陈正华没有解释。陈正华只是说:“陆沉同志的工作方式跟你们不一样。但你们很快就会发现,他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赵磊没有继续追问,但赵磊的目光里写满了不信任。
陈正华让周远带陆沉去工位。工位在技术团队的大办公室里,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一个笔筒。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那盏旧台灯,放在桌上。台灯的铁皮灯罩已经生锈了,底座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深潜局档案管理科”。陆沉插上电源,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电脑屏幕照得有些反光。
赵磊路过陆沉工位时停下来,看着那盏台灯。
“陆沉同志,你从江澜省带来的?”
“嗯。”
“办公室有灯。”
“用不惯。”
赵磊没有再说什么。赵磊走开了,但赵磊的目光在台灯上多停留了两秒。
陆沉打开电脑,登录天网平台的测试版。屏幕上的界面很简洁——左侧是功能菜单,中间是数据显示区,右侧是预警列表。陆沉用鼠标点开一个风险预警,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列着风险指标、风险得分、关联案件。预警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逻辑是技术团队预设的算法——金额异常、时间异常、关联方异常。
陆沉看了三个预警,关掉了页面。赵磊站在陆沉身后。
“陆沉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漏了。”
“漏了什么?”
陆沉转过头,看着赵磊。“人为掩盖痕迹。”
赵磊皱起眉头。“人为掩盖痕迹?系统怎么识别?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数据。”
“不需要数据。”
“不需要数据?那需要什么?”
“卷宗。”陆沉说,“被删除的记录、被划掉的签名、被归档的建议。这些痕迹不会出现在数据里,但它们存在过。在纸质的卷宗里,在经办人的记忆里,在被封存的档案里。系统看不到这些,但深潜者能看到。”
赵磊沉默了很久。
赵磊想说“没有数据就没有分析”,但赵磊说不出口。因为赵磊知道,陆沉说的是对的。系统只能分析已有的数据,分析不了被删除的数据。而那些被删除的,往往是最关键的。赵磊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但赵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盏旧台灯上。赵磊不知道陆沉是不是对的,但赵磊突然觉得,这个从江澜省来的档案管理员,可能比赵磊想象的复杂得多。
陆沉关掉电脑,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一个案卷编号、一句话摘要。陆沉在空白页写下了第一行字——天网系统,2025年11月1日。然后写下了第二行字——缺失的数据。人的痕迹。
窗外,夕阳把北京的天染成一片暗红。陆沉看着那片暗红,想起了省城档案管理科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好几年的灯管。那盏灯管,陆沉关掉之后,不知道有没有人打开过。但陆沉知道,自己在北京的灯已经亮了。
深潜者不需要光,但深潜者的灯,永远亮着。
(第二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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