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程壑川让人在驿馆外贴了一张告示,说近日京城有“高丽细作”混入贡使队伍,假借贡使之名刺探大明军情,凡有可疑者,可向锦衣卫密报。
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下午,驿馆内外就多了几个便装锦衣卫。
纪纲派来的人,不动声色地守在驿馆周围的茶馆,书铺和巷口,把李成林的行踪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三天,李成林按计划去拜访兵部的一位郎中。
他到兵部郎中府门口时被告知:“大人今日有事,不便见客。”
他又去了户部右侍郎的府邸,同样吃了闭门羹。
他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愣了一下,脸上那层从容终于彻底碎了。
当天傍晚,李成林主动递了帖子来都察院,说想“拜访程大人”。
程壑川没有拒绝,让人把他请进了值房。
李成林进门的时候,脸色带着几分窘迫,落座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了。
“程大人,外臣今日去拜访几位大人,都吃了闭门羹。外臣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壑川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使臣来京城这些天,拜访了不少人。问海贸,问边防,问驻军,还送了礼。使臣说仰慕大明文化,本官信。但本官也听人说,使臣每次送礼之后,都会问一句‘大明北边驻军几何’。”
李成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程壑川的声音没有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慢慢地扎进去。
“使臣,本官冒昧问一句,高丽国王派您来,到底是来朝贡的,还是来替他打探消息的?”
李成林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程大人,外臣……只是好奇。”
“好奇?”程壑川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但有力,“使臣好奇海贸,本官让人送了《市舶条例》。但使臣好奇驻军,本官想问一句,高丽北边有女真,南边有倭寇,使臣不问这些,却问大明的驻军,这算哪门子好奇?”
李成林低下头,手掌搁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程大人……外臣……也有难处。”
程壑川没有接话。
李成林抬起头,看着程壑川,目光里带着几分挣扎,最终说了一句:“北元残部,有人在跟高丽联络。他们许了很多好处,只求借道攻明。”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一缩:“所以高丽国王派你来,是想探探大明的虚实,看看大明能不能撑住?”
李成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程壑川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李成林面前。
“使臣,你回去告诉高丽国王,大明能撑住。北元余孽来多少,我们打多少。”
李成林低着头,看着那杯重新斟满的热茶,沉默了很久,最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朝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出了值房。
高丽使臣的事尘埃落定之后,京城迎来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两三天,把宫墙和街巷都洗得干干净净,连都察院门口那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冒出了新芽。
那天傍晚,程壑川从都察院出来,正要往家的方向走,忽然看到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魏国公府的马车,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朝他招了招。
程壑川快步走过去,徐达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家常棉袍,头发比之前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脸色也红润,看起来这趟北平之行养得不错。
"程壑川,"徐达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上车。"
程壑川上马车,在徐达对面坐下。
马车稳稳地朝魏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他打量着徐达的气色,心里踏实了几分:"国公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徐达靠在车壁上,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处多停了一瞬,"你瘦了。"
程壑川笑了笑:"最近事多。"
到了魏国公府,程壑川跟着徐达进了后院。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了,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徐达在石凳上坐下,不用程壑川开口,自己就主动转过身撩起了后领,让他看背上的疖子。
程壑川凑近看了看,原先那个黄豆大小的疙瘩已经变成芝麻大小,颜色也淡了不少,周围的皮肤也没有红肿。
他直起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国公爷,控制得很好。照这样下去,以后应该都不会有大碍,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忌酒,忌牛羊鸡鸭鹅嘛!我知道!”
徐达放下衣领,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在京城的事,我在北平都听说了。"
"国公爷在北平也能听到消息?"
"燕王会派人送邸报过来。你那个海贸方案,户帖制度,江南水灾的赈济,还有《大诰》的讲法,我都知道。"
徐达顿了顿。
"还有你踹乾清宫的门被扣了一个月俸禄的事。"
程壑川的脸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低下头,被茶呛得咳了两声:"国公爷,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整个北平都传遍了,说京城有个御史敢踹皇帝的门,陛下还没杀他。"徐达笑了几声,拍了拍石桌,"程壑川,你出息了!"
程壑川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国公爷,您不在京城这段日子,说实话有时候遇到事想商量,连个可以请教的人都没有。"
徐达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目光深邃,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不能一辈子替你指路。我也老了,能撑几年不好说。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比我能想到的更好。你自己的本事,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程壑川低下头,没有说话。
徐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宽厚:"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遇到拿不准的事,随时可以来问我。"
程壑川抬起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国公爷,那下官正好有一件事拿不准。"
徐达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程壑川啊程壑川!我给你个梯子,你就顺着爬上来了是吧?你倒是从来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