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也跟着笑了,拱了拱手。
"国公爷说'只要活着',下官想着您精神这么好,肯定没事。正好这事憋在心里好几天了,您不听我说,我怕今晚又失眠。"
徐达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说吧。什么事?"
程壑川收起了笑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国公爷,您听说过'老人理乡事'这个制度吗?"
"听说过。"徐达点了点头,"让乡里有威望的老人来处理地方纠纷、调解民事,减轻官府负担。陛下推行这个制度有些年头了,各地都在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这个制度的初衷是好的,乡老熟悉本地情况,说话有分量,调解纠纷比官府更省事。但下官最近在都察院翻了不少地方的卷宗,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徐达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皱眉重复了一遍:"什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这是哪来的说法?"
程壑川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紧找补。
“就是说想法是好的,做起来全是麻烦。那些被推举出来的乡老,名义上是'推举',实际上大多是大户轮流坐庄,或者干脆就是地方豪强把持着。真正威信高、处事公道的老人家,反而被挤在一边。一个地方如果乡老本身就是当地的地头蛇,那官府把调解权交给他,就等于把百姓送进了虎口。"
徐达的眉头越皱越深,放下茶碗,认真听着。
程壑川继续说:"而且,各府的乡老标准也不一样。有的府要求德高望重,有的府只要有田有势就行。这个制度是好制度,但缺少统一的标准和监督。没有监督的权力,放到哪里都会出事,哪怕是在村里。"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年轻时带兵,兵营里也有这种'老人管新兵'的规矩,原本是为了帮新兵尽快适应,后来管事的老人慢慢变成了地方豪强把持,到头来反倒比正式官差还难缠。"他看着程壑川,"那你有什么想法?"
程壑川把自己这几天琢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下官以为,这个制度可以保留,但需要做三件事来补救。第一,明确标准。由礼部统一制定乡老推举的条件,必须在当地居住二十年以上、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拖欠赋税、经当地学官核验人品。达不到这四个条件的,不能参选。第二,任期限制。乡老任期三年,不得连任,三年后重新推举。防止一个人长期把持乡老之位,变成土皇帝。第三,建立监督。官府每季度派人下去核查乡老处理纠纷的记录,发现有偏私、受贿、欺压百姓情形的,立刻撤换,并追究推举人的连带责任。"
徐达听完,安静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重新看向程壑川:"你这三条,听着可行。但你要想清楚,动了乡老制度,就是动了地方豪强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告你'阻挠圣政'、'扰民生事'的折子,怕是比你这些年写的加一起都厚。你想好怎么跟陛下提了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说:"下官以为,不能直接说'这个制度不行'。陛下推行乡老制多年,直接否定会让他觉得下官在质疑他的判断。下官打算换个说法,以'完善'为名,以'试点'为实。先选两个府试行新规,用一年时间对比执行效果。若新规确实更好,再逐步推广;若效果不佳,及时调整方向也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徐达听完,点了点头:"这个说法,陛下能听进去。"
"那依国公爷看,下官什么时候提合适?"
徐达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想了想。
"过几天吧。等我先入宫一趟,探探陛下的口风。你那个'骨感'的说法……"他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觉得好笑,"虽然听着怪,但意思不差。"
程壑川连忙拱手:"谢国公爷。"
……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徐达没有直接回府。
他让马车停在宫门外的侧道上,自己慢慢踱进了宫门,顺着宫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侍卫看到他,都连忙躬身让路,没有人敢拦他。
魏国公徐达进宫面圣不需要通报,这是朱元璋亲口给的特权,朝中独一份。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御案后面翻看一份折子。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达正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板依然挺直,像一棵被风霜磨粗了的老树。
朱元璋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对着门口说了一句:"徐达?你怎么来了?进来坐!"
徐达跨进门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王安刚沏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臣刚回京,总得来给陛下请个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少来"的审视:"你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来请安了?在北平待了一阵,学会客套了?"
徐达放下茶碗,没有绕弯子:"陛下,臣今儿个来,是想问问您对'乡老理乡事'这个制度还有什么看法。"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达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老兄弟,你除了打仗,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现在老了,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乡老制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是不是程壑川的主意?让你来探朕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