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霆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舷窗外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晨光，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远处的港口吊机轮廓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寒月的名字。
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老婆，这么早。"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婆。"
林寒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经过一夜沉淀之后发酵出来的平静，不凶，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上船出海了。要不是徐万金给我打了电话，我都不知道你人不在江城。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陈霆坐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伸手拿过枕边那件夹克披上："昨天晚上的事，本来打算今天回去当面跟你说的。就怕你担心，说了你也睡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寒月的声音软了一点，但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还在："下次走之前告诉我。不管多晚，发条消息也行。我查了天气预报，这两天海面没风浪，但船上的事跟天气无关，跟人有关系。孙家的船在你那条航线附近出现过，是王崇微查到的。他让我告诉你，你回来后可能孙家会派人堵你。"
陈霆的动作停了一下。王崇微那边的信息网络显然比他从那几个打手嘴里问出来的东西要快得多、准得多。他把夹克拉链拉上，语气严肃了半分："王崇微还说什么了？"
"他说孙家最近一周有两条船在东南亚港口停靠之后转船了，转运的不是常规货物，装船的时候用的是夜间封闭作业，装货清单走的是另一套系统。他正在查那两条船的实际载货种类，让你回来之后找他拿结果。"
"行。"陈霆站在地铺旁边，用脚把那床被子叠了两折踢到墙角，弯腰拿起手机换上另一只手接听，"我今天上午陪宋总去一趟海事局办手续，办完就回江城。你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事？苏家、四海集团的人有没有去公司找你麻烦？"
"没有。"林寒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忙完之后收摊的疲惫与笃定，"韩总督让市政府发了一份关于海运和港口规范运营的通知，措辞很硬，专门点了要整治违规经营和垄断行为。苏家和四海集团这两天都很安静，没人来我们公司门口晃悠。倒是商会那边，徐万金打了招呼，有几家原本和四海集团有合作的中小企业主动来找我谈了合作意向。"
陈霆在电话这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许："那我回去的行程我发给你。海事局的事儿办完就开车回，大概下午到。"
"嗯。"林寒月应了一声，最后说了一句，"自己注意，别什么事都冲在前面。"
陈霆挂断电话，打开船舱门走出去，甲板上已经有人在工作了。海风带着一股柴油和海水混合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晨雾被刚升起来的太阳驱散了大半，港口的轮廓在光线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踩着舷梯下了船，沿着码头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海事局门口看见了宋蕊。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看手机。看见陈霆走过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夹克袖口那道被短刀割出来的口子上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侧身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海事局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排着稀稀落落的队伍，墙上挂着区域航运图和各类规章制度公示牌，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宋蕊熟门熟路地走到靠里的窗口前，把手里的文件递进去，跟里面的人低声交流了一些手续细节。陈霆靠在旁边的墙边等着，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大厅另一侧的等候区，一个穿着深蓝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只印着远洋船舶标志的公文包。他没有看陈霆的方向，手机屏幕上绿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放松，但他的坐姿不太对劲——脚尖朝外，随时能站起来的角度，膝盖的角度也留出了足够的发力空间，后腰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
陈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自然地滑过去了，像是不经意间看了一只看不见什么特别的角落。他的身体姿势没有丝毫变化，继续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和刚才一模一样。
宋蕊办完手续转身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章的单据。她走到陈霆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搞定了。走吧。"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经过等候区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事要办一样，拿着手机朝另一个窗口走去，方向正好和陈霆他们擦肩。脚步声错开的瞬间，陈霆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那个人的公文包侧面轻轻碰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不小心蹭到。那人的步子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走向窗口，像是完全没察觉到。
走出海事局大门之后，宋蕊偏过头看了陈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刚才碰了他包一下。"
"他公文包里有一个夹层，那个夹层的厚度不对。"陈霆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刚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常公文包夹层最多放几张纸，他那个夹层厚度至少有半厘米，硬质，边长大概巴掌大小，边缘有棱角。应该是某种便携式电子设备，录音或者定位跟踪的。"
宋蕊的步速没有变，但她的表情沉了一瞬："远洋船舶的人盯到海事局来了。"
"不一定是在盯你。"陈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往路边带了一下，避过一辆从身后驶来的电动车，"也可能是在盯我。你办手续用的是你的流程，我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们应该知道我的行踪。不过无所谓，盯就盯吧，我本来也没打算藏着走。"
宋蕊被他带着避车之后两人之间的位置就变了，陈霆的手已经自然地收了回去，她走在靠马路一侧，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已经关了，日光把街道和建筑照得透亮，他的轮廓在光里比在船上看着更清晰几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城？"宋蕊问。
"下午。王崇微查了些东西，我得回去看结果。"陈霆说着朝码头相反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呢？接下来什么计划？"
"下午还得到港务局签一份装卸协议，签完就没别的事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日程，"那你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再走？我请你，这回不是大排档了，正经饭馆，有包间的那种。"
陈霆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宋总，你这顿午饭请得有点突然啊。"
宋蕊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目光落在街对面停车场的蓝色铁皮围挡上，语气平平的："这趟出海欠你一个正儿八经的答谢。船上那几波人，要不是你，我现在能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都两说。饭是表示，不是别的意思。你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陈霆跟在她旁边拐进停车场的方向，街边的店铺开始陆续开门，卷帘门被卷上去的哗啦声响成一片，有早点摊冒出了白腾腾的热气。他走在她右手边，保持着刚好比她的步幅慢半拍的距离，像是习惯了走在一个随时可能有动静的位置上。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王崇微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和一个编号：
"查到了。报20240712-08。"
陈霆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半个节拍。旁边的早点摊上，蒸笼掀开的一瞬间，白色的蒸汽涌上天空，又被晨风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