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港口附近一条老街上吃的。
宋蕊挑的馆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但从门口飘出来的菜香浓得能把人勾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看见宋蕊就笑,引着两人进了唯一的包间,说是包间,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小半间,靠窗摆着一张圆桌,窗外对着一条窄巷,视野倒还算开阔。
宋蕊点了几道菜,把菜单递给陈霆让他加。陈霆翻了翻,加了一个干锅牛蛙,把菜单还给老板娘,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你经常来这家?"
"以前跑船的时候认识的。"宋蕊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霆面前,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时候我刚接手家里的船运业务,什么都不懂,有批货在港区被扣了,我一个人跑这儿找关系,找了三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这家老板娘看我可怜,端了一碗面给我,没收钱。后来熟了,每次到港都来这儿吃一顿。"
陈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了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窗外的巷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午后的阳光把它的毛晒得发亮。
菜上得很快,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把菜一盘盘码好,最后拍了一下宋蕊的肩膀说了句"吃好",转身出去了。宋蕊夹了一筷鱼肉放到碗里,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尖拨着鱼肉碎块,像是在攒一段话。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少了那种干练干脆的劲儿,多了一层不太常用的坦诚:"做这行之前,我在国外学的是国际贸易,回来之后家里老人病了,货轮没人管,我就顶上来了。头两年根本撑不住,港务局的规矩搞不清楚,码头上的工人也不认我,有一批货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找不到泊位,赔了将近一年的利润。"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后来慢慢摸清楚了,哪些人靠谱哪些人不靠谱,哪些船能用哪些船得躲着。孙家那时候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嚣张,也就是这一两年,他们跟某些港口签了长租协议之后才开始挤其他船运公司的航线。"
陈霆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把菜咽下去之后看着她:"你以前赔钱的时候怎么撑过来的?"
"卖了一套房子。"宋蕊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卖的不是一套房子,是卖掉了一双旧鞋,"把贷款还清了,剩下的钱用来修船。修好了船就有了准点率,准点率上来了就有客户,有客户了就不用卖第二套房子了。"
陈霆听完,把最后一块牛蛙夹到自己碗里,啃完骨头把残渣放在碟子边缘,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他看了一眼宋蕊,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没有油滑的味道,更像是听了一段值得听的故事之后的表情。
"宋总,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是那种什么都能抗住的人,实际上自己也扛得够呛,扛不住了就卖套房子接着扛。"
宋蕊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否认。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之后看向窗外,那只橘猫已经不在墙头了,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在青瓦上慢慢翻了个身。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这段安静。陈霆掏出来看了一眼,王崇微打来的。他划开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王崇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终于查到正题的兴奋劲儿:"师父,那条船的东西我查出来了。报20240712-08,这条货单对应的是远洋船舶一条叫'北湖号'的散货船,上一趟从东南亚回来的时候,运的不是报关单上写的工业原料,是另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批军火。"王崇微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轻型装备,型号不全,但数量对得上那条船的载重吃水变化。报关单上的重量是工业原料的密度,实际装载的货物密度比工业原料高出一截,吃水线差了将近三十公分。走私军火,东南亚港口装船,走的还是孙家自己的码头清关通道,说明港区里有内线在配合。"
陈霆听完,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窗外那条安静的老街,又贴回耳边:"有证据吗?"
"有。报关单和实际装载记录之间有逻辑漏洞,我把原始数据调出来了,加上港口监控有两天刚好"检修"没有录像,但这个时间段刚好和北湖号靠港卸货的时间完全重合。时间链条是完整的。"
陈霆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够用了。"
宋蕊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见他挂断电话,没有追问,只是把茶壶朝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茶凉了续上。
陈霆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几分:"孙家有一条船在走私军火,东南亚港口装船,江城港区里有内线配合清关。王崇微查到了完整的证据链条。有了这个,回去之后可以直接去敲孙远洋的门了。"
宋蕊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低头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鱼骨,像是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放到了某个已经留好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霆,语气平淡但带着一股权衡过后的分量:"你要是拿着这个去找孙远洋,他要么彻底翻脸不认,要么就只能坐下来跟你谈。你打算让他选哪一种?"
"让他选第二种。"陈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翻脸的话,这条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远洋船舶就不是他的了。他只要还能算清这笔账,就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谈。谈的时候我要的也不多,他退出江城近海货运线,把你那条航线的空位让出来,林家的货以后走你的船,孙家跟我之间的梁子一笔勾销。很简单。"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在拐角处消失了。
宋蕊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行。那你下午回去办你的事吧。港务局那边的协议我自己去签就行,不用你陪了。"
陈霆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两人走出包间,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看见他们出来,抬头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啊",宋蕊笑着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出老街,在巷口的岔路上站定。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都铺满了,远处港口吊机的轮廓静静立在天际线上,涂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宋蕊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你回江城,路上有人接你吗?"
"打车。"
"我让码头的车送你到高速口。"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陈霆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朝街对面的出租车停靠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记忆棉枕头,我睡了,挺舒服的。谢了。"
宋蕊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看着他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主街的车流,拐过路口之后看不见了,才转身朝港务局的方向走去。
出租车里,陈霆靠在后座上,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王崇微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把北湖号那条船的完整证据链打包发我。到了江城之后,我直接去找孙远洋。"
车窗外,高速入口的指示牌从远处逐渐靠近,道路两侧的树木连成一道绿色的墙,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快速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