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一言不合斩来使,头颅为书儆燕王
魏烈阳身子一僵。
他方才被那炮火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的湿意到现在还没干透,腿肚子仍在打颤。
但此刻听陆怀瑾这声“请”,他反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谈判,终于要谈了。
他是使者。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是铁律。
魏烈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挺直脊背,伸手整了整满是褶皱的官袍。
他努力找回几分大燕上国使臣的气派,抬脚迈入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映得四壁亮堂。
正中摆着一张帅案,案后悬着大幅堪舆图,上头朱笔勾画,尽是山川城池。
帅案两侧,肃立着十余名汉国文武,个个身披甲胄或官袍,目光如刀,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陆怀瑾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帅案一侧,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卷文书。
他没抬头。
连看都没看魏烈阳一眼。
魏烈阳的气焰又矮了三分。
但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竭力拔高:“大燕皇帝诏命在此!
汉王陆怀瑾,接旨!“
帐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轻笑响起。
是黄忠。
他立在角落里,抱臂靠着帐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极不客气:“哟,接旨?
咱汉王什么时候成了大燕的臣子了?“
林冲也冷声道:“燕使者,你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演戏的?”
魏烈阳脸色涨红,却死死攥着那卷诏书不放,梗着脖子道:“此乃大燕天子亲笔御诏!
陆怀瑾虽自号汉王,然天下皆知,
大燕乃夏室宗亲,理应承继大统。
尔等以臣篡主,窃据一方,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说正事。”
陆怀瑾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直接将魏烈阳的话头斩断。
魏烈阳被噎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展开诏书,照本宣科地念起来:“……大燕皇帝诏曰:汉王陆怀瑾,虽据北疆,然根基浅薄,四面皆敌。
今大燕天子仁德,念苍生疾苦,愿与汉国修好,化干戈为玉帛。
条件如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傲慢:
“其一,汉王即刻向大燕称臣,受封燕王,岁岁纳贡!
其二,割让兖州、徐州二地,归入大燕版图!
其三,汉国军政大事,须报请大燕朝廷批准!
若汉王应允,大燕六十万大军即刻退兵,两国永结盟好;若汉王不从——“
他抬眼,死死盯着陆怀瑾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六十万铁骑,踏平洛阳,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片刻后。
“哈哈哈哈——!”
黄忠第一个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我去!
这大燕皇帝莫不是昨晚喝多了?
割两州?
称臣纳贡?
还报请批准?
他咋不说让咱汉王给他磕一个呢!“
赵云眉头微皱,没有说话,但手已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陆怀瑾依旧没动。
他甚至没转过身。
魏烈阳见他不语,以为是被震慑住了,胆气又壮了几分,冷笑道:“陆怀瑾,我知你今日摆出那些铁疙瘩,是想吓唬本使。
可惜,那等奇淫巧技,不过是哗众取宠!
六十万大军,人叠人、马踏马,便是你那铁疙瘩打到天明,又能杀得了几个?
待大军压境,你的三十万汉军,不过是螳臂当车!“
“够了。”
陆怀瑾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轻蔑,只是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的漠然。
他抬手,对身侧做了个手势。
刘基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汉国御史大夫,面容清癯,一袭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银针。
他没看陆怀瑾,而是直接走到魏烈阳面前,站定。
“燕使者,”刘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你说,大燕乃夏室宗亲,承继大统。
那我倒要问一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几乎点到魏烈阳鼻尖上。
“大夏都城沦陷时,大燕在哪里?”
魏烈阳瞳孔一缩。
刘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北狄破都,天子殉国,社稷倾覆。
彼时大夏百万勤王之师,分驻四方,只要大燕发一纸檄文,点一支兵马,便可汇合各路诸侯,共击北狄,收复旧都。
可大燕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挥师西进,连夺大夏六郡十八城!
彼时大夏军民浴血抗狄,大燕却在背后捅刀子,杀我百姓,占我城池,掳我财物!
这便是你大燕的‘承继大统’?
这便是你大燕的’仁德‘?“
魏烈阳脸色铁青,张口欲辩:“那是——”
“我还没说完!”刘基厉声打断,“后来呢?
北狄退了,大夏亡了,你大燕得了便宜,转头又想称霸中原。
可你打不过西齐,打不过大燕,便来欺负我们汉国。
六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不宣而战,是为背信;遣使威逼,勒索割地,是为弃义;口口声声天子诏命,实则行强盗之举,是为无礼!“
他猛地一甩袖子,声如洪钟:
“魏烈阳!
你大燕,无信、无义、无礼!
你魏烈阳,无义国之无礼使!
有何颜面在我汉王面前聒噪!“
帐内鸦雀无声。
汉国文武脸上,皆露出痛快之色。
魏烈阳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猛地炸开:
“你——你一个逆贼,也敢辱我大燕!”
他转向陆怀瑾,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陆怀瑾!
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篡逆之贼!
你那点火器,在我大燕六十万铁骑面前,不过是些破铜烂铁!
王翦丞相用兵如神,天下无敌,待大军渡河,你汉国上下,统统都是——“
“说完了吗?”
陆怀瑾的声音响起。
依旧很轻,很平,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起半点波澜。
魏烈阳的吼叫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陆怀瑾,嘴里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那句“统统都是刀下亡魂”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陆怀瑾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陆怀瑾比魏烈阳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温柔。
可魏烈阳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你方才说,”陆怀瑾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古礼?”
魏烈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怀瑾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赵云。
“赵云。”
“末将在。”
“他说得对,不斩来使,确实是古礼。”陆怀瑾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是大夏的古礼,是大燕的古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冷得刺骨。
“我汉国,行的是新法。”
他抬手,食指轻轻一挥。
“拖出去。”
赵云没有半分犹豫。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烈阳的后领,像拎一只死狗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魏烈阳双脚离地,双手乱抓,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尖叫:“不!
你不能杀我!
我是大燕使臣!
杀了我,大燕不会放过你——“
赵云充耳不闻,大步流星,掀开帐帘,将他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惨叫。
帐内依旧安静。
汉国文武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知道主公杀伐果断,但阵前斩使。
郭嘉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忧虑。
刘基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痛快是痛快……只是,此举恐怕要彻底激怒王翦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
他走回帅案后,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
赵云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魏烈阳的眼睛还圆睁着,嘴巴微张,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与不甘的表情。
鲜血顺着托盘边缘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帐内众人屏住呼吸。
陆怀瑾放下茶盏,扫了一眼那颗头颅,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找个木匣,装好。”
他吩咐道,随即从帅案上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迹,将纸折好,递给赵云。
“再找个被俘的燕军斥候,”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吩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把这木匣和这封信,送到王翦的大帐里。”
赵云抱拳:“末将遵命!”
他起身,捧着托盘和信,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血气渐散。
陆怀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带着一丝苦涩。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帐外。
渭水对岸,隐约可见大燕军营的轮廓,旌旗如林,烟尘滚滚。
六十万大军。
王翦。
陆怀瑾放下茶盏,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
“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让本王看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渭水东岸,大燕中军大帐。
王翦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汉军那恐怖的“天罚”之后,他便再无一刻安宁。
六十万大军虽仍驻扎在渭水东岸,但士气已大不如前。
将领们不敢说,士兵们不敢问,可那种弥漫在营中的、无声的恐惧,却像瘟疫一般蔓延,怎么都压不住。
王翦坐在帅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堪舆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日的景象——
火光。
浓烟。
惊天动地的轰鸣。
还有那从天而降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
那不是人力所能为的。
那是天罚。
是陆怀瑾用来警告他的天罚。
“丞相。”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王翦皱眉:“何事?”
“汉军……汉军送来了东西。”
王翦猛地抬头,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什么东西?”
亲兵沉默了一瞬,声音发颤:“一个……木匣。
还有一封信。
是被俘的斥候带回来的,说……说汉王让他亲手交给丞相。“
王翦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一名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燕军斥候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浑身抖如筛糠。
木匣的盖子没有合严,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被一块白布蒙着。
王翦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强压下那股不安,上前一步,伸手揭开白布。
白布之下——
是一颗人头。
魏烈阳的人头。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绝望。
嘴角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鲜血已经干涸,在木匣底部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王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亲兵颤抖着递上那封信。
王翦机械地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墨迹淋漓,字迹张扬:
“战,或降,选一个。”
6个字。
6个字,像6把刀,一刀一刀,捅进王翦的心脏。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一柄重锤猛击。
那股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愤怒、恐惧、不甘、憋屈,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陆……怀……瑾……”
王翦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
他想说什么,想吼什么,想下令全军渡河,与汉军决一死战——
可话还没出口,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手中的信纸,溅落在木匣上,与魏烈阳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王翦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丞相——!”
亲兵们惊呼着扑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
王翦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可他的手里,仍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张纸捏碎,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快!传军医!快——!”
混乱的呼喊声在大燕营中炸开,惊起了远处渭水上的几只飞鸟。
它们振翅掠过水面,向着西岸飞去。
那里,汉军大营的旌旗,正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