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没有遵守十二点的约定。
准确地说,他遵守了三天。第四天凌晨一点的时候,他盘腿坐在宿舍床上运转凝元后期的突破方案,灵气在经脉里压缩到了临界点附近。
手腕上的旧珠串泛着淡光,跟隔壁楼里苏念念那串保持同频。
他以为她睡着了。
一点十七分,412的门被敲了三下。
安槐的灵气运转中断了,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没从猫眼看——不用看,他感知得到门外面的气息。
门开了。
苏念念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棉拖鞋,头发披着,裹了一件安槐上次借给她就再也没还的那件藏青色外套。
手里没拎蘑菇,倒是揣了一个保温杯。
安槐看了一眼走廊,没有巡逻的人影。
“你怎么过来的?”
苏念念推开他走进来。“操场西侧有两棵树挨得很近,我从女生楼绕到那边,翻了一下就进来了,军事驻点的巡逻周期是十五分钟一轮,我算好了中间的空窗。”
安槐关上门。
“你专门研究了巡逻周期?”
苏念念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喝。”
安槐拧开盖子,红枣银耳汤,温的。
“几点熬的?”
“十一点半,熬了一个小时等它凉到能喝的温度。然后我定了闹钟,一点起来跑过来的。”苏念念在他床上坐下,把棉拖鞋踢掉了,盘腿坐着。
安槐喝了一口汤,枣放得挺多。
“我说了十二点之前停。”苏念念看着他。
“我确实停了。”
“你十二点二十又开始练了,珠串传过来的。”
安槐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丑章鱼被保温杯挤到了枕头上。
“你不能每次我超时就跑过来,宿管会查的。”
“那你就别超时。”苏念念理所当然的样子。
安槐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人肩膀挨着。
窗外黑漆漆的,远处操场方向的帐篷灯光还亮着。
“安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赶什么东西?”
安槐转头看她。
苏念念歪着头看着他,表情不是质问,是那种很安静的、等他自己开口的样子。
“你从临海市回来之后,每天至少比以前多练两个小时,加上叶鸿给你的单独科目,你一天的修炼时间算下来快九个小时了。”
安槐没回话。
“你不说也行。”苏念念把脚伸过来踩在他的膝盖上,脚凉的。“但你得保证你的身体撑得住。”
安槐握住了她伸过来的脚踝,脚踝骨上面那条粉白色的贝壳链凉凉的。
“撑得住。”
“你这话跟'不冷'一个性质,说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不太行了。”
安槐捏了捏她的脚踝。“真的撑得住,我不逞强。”
苏念念盯着他看了三秒,大概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判断的方式很直接——伸手贴在他胸口上。
心跳很稳。
她把手收回去。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研究过路线了。”苏念念穿上拖鞋,把保温杯拿回来。“你把汤喝完,别倒了。”
安槐站起来跟她走到门口,苏念念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槐。”
“嗯。”
苏念念踮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很快。
“别太辛苦了。”
她转身走进走廊,安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在黑暗中变小,转了个弯消失。
他回到床上坐着,保温杯里还有大半杯汤。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枣很甜。
第二天的通脉境模拟对抗课上出了事。
叶鸿给安槐配的对练对象是一台通脉初期标准的灵气模拟人偶,人偶的攻击模式很固定,但力量和速度都是按照通脉初期的上限设定的。
安槐前两轮打得没问题,通脉初期的攻击他接得住,打得穿。
他的回流掌在这个级别的对抗里效率极高,对手出力越大,他借的力越多。
第三轮叶鸿把人偶的参数往上调了一格。
“通脉中期。”叶鸿站在场边说。
人偶的移动速度快了一截,第一掌拍过来的时候安槐用灵步残影闪开,但人偶的第二掌比第一掌快了两成。
安槐的右小臂挡在了前面。
骨头没断,但灵气冲击沿着手臂传到了肩膀,右边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凝元中期的经脉在通脉中期的力量冲击下出现了微小的震荡。
他退了三步稳住身形,右手甩了两下恢复了活动度。
叶鸿按停了人偶。
“右臂经脉有震荡,今天到这。”
安槐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能打。”
叶鸿看了他一眼。
“你的突破速度已经够快了,别急。”
安槐收了手。
他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苏念念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拎着两瓶水,显然是在外面等了一阵了。
“你右手怎么了?”她递水的时候盯着他甩了两下的右臂。
“练习的时候挡了一下,没事。”
苏念念把水瓶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他的右肩,安槐被她捏得嘶了一声。
“没事?”苏念念的表情变了。
她把安槐拽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按坐下来,手掌贴着他的右肩后面开始摸,她的灵气感知虽然不如安槐精密,但足够判断经脉有没有肿胀。
“肩胛骨下面的经脉鼓了一块,你这叫没事?”
“明天就消了。”
苏念念没理他,她把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自己的灵气渗进去做缓冲,方法是安槐以前帮她按经脉的时候教的,手法不如安槐精准,但方向对。
安槐坐在长椅上被她从后面按肩膀,苏念念站在他身后,手掌一上一下地在他肩胛区域推。
路过的一个同学看了一眼这个画面,步子快了两拍。
“安槐。”
“嗯。”
“你今天打的是什么级别的?”
“通脉中期。”
苏念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你凝元中期,打通脉中期。”
“叶鸿让我试的。”
苏念念在他肩膀上按重了一下,安槐咬了下牙。
“我不是生你的气。”苏念念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是生那个人偶的气。”
安槐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念念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她低着头专心按他的经脉,碎发垂在两边,嘴唇抿着。
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
苏念念的手停了。
“别打岔,我按着呢。”
安槐的手没收,他的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擦了一下。
苏念念的耳朵红了,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老实坐着!”
安槐乖乖不动。
苏念念又按了两分钟,经脉的肿胀确实消了大半,她松开手,绕到前面在安槐旁边坐下。
“疼不疼了?”
安槐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多了。”
苏念念没说话,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安槐的右手,翻了翻,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合上。
确认十根手指都在编之后,她把他的手握住。
两人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握着手。远处演武场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别的队伍训练的声音。
“安槐。”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安槐看她。
苏念念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受了伤,不准瞒我。哪怕是一点小伤。什么挡了一下没事这种话以后不准说,你说了我也不信。”
安槐看着她。
苏念念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但她控制住了,没掉。
“行。”安槐说。
苏念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拉钩。”
安槐伸出小指,苏念念的小指勾上来了。
两人的手腕上,两串灵木珠子在走廊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泛着同样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