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飞不愧为老江湖。他已知道来者是谁,中气十足地望向门外,淡淡道:“你来了?”
“我不能不来。”李彬应声而入。
“我知道你要来。深夜客来茶当酒,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郑飞从容相邀。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彬随着话音跨进门来。灯光映在他脸上,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令人心寒的冷漠。此刻凡是认识他的人,恐怕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当年那位“及时雨”李大少。从他冷酷的眼神里,再也寻不见往日的温柔敦厚,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恨不平的杀机。
李大少本是江湖名人,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助人为乐、温存敦厚的君子风范。人称“及时雨”,但凡有人遇到困难求助于他,无论钱财还是别的事,他无不尽力相助,从不推辞,令人满意而归,对他感恩戴德。可如今的他,与从前判若两人。冷酷的脸上像结了一层寒霜,纵使你有天大的事、燃眉之急,见了他这副模样,只怕到了嘴边的话也得咽回去。何况他此来分明有目的,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郑飞冷眼旁观,问道:“你来,是怕我发现了什么?”
李彬冷冰冰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目前你还不能死。可若是你知道了为什么,那就非死不可了。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郑飞行走江湖多年,经得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随机应变,什么时候该随波逐流。他思忖片刻,道:“那我倒宁愿不知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把你所知道、所看到的,统统忘掉,回你来的地方去。有许多事,不是你‘鬼见愁’能管得了的。别瞎掺和,否则必遭祸患,自身难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忠告,听与不听,全在你了。”
郑飞铿锵有力地答道:“那我也告诉你——走与不走,是我的事。于公于私,我都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这其中牵扯了四条无辜的性命,还有我的朋友被此事所累,难以脱身。这就不能算是单纯的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为了朋友,我就得管。多谢你的忠告。我心已决,大不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绝不后悔。”
李彬万没想到,这“鬼见愁”郑飞竟是块点不透的顽石,好赖话都听不进去,一根犟筋,撞了南墙也不知拐弯。换作旁人,多半会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以免惹祸上身,不会介入这江湖恩怨。可郑飞偏偏不吃软、不怕硬,仗义执言,足见也是个不怕死的硬汉。
李彬双目暴张,怒视着郑飞,半晌才强压住即将发作的脾气,劝道:“祸事忽从天上来,是非皆因强出头。出头的椽子先烂,爱管闲事的人遭殃。你最好想清楚,这一世英名得来不易。若你硬要淌这浑水,恐怕还没查清楚什么之前……嘿嘿……”
郑飞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无惧色,紧盯着李彬那双阴沉的眼睛,反唇相讥:“李彬,本来我只是对你有所怀疑。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我已能确定,李家二少这案子,你一定脱不了干系。我只是想不通,你的理由和动机是什么——你可是李家大少啊。我也奉劝你一句:纸包不住火。这也是忠言相告。‘及时雨’这名声如雷贯耳,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来不易,你可别自己毁了。至于你的……嘿嘿……吓不倒我,我早有安排——”
“是吗?我倒想看看,你能有什么安排?”李彬暴戾地一步步逼近。他身上那股杀气已到顶点,连桌上的灯火都为之摇晃。
他慢慢向郑飞逼近,再逼近。就在他欲下杀手的刹那,突然停住了——他看到了郑飞身后的窗户。
那纸糊的窗纸上,破了七八个小洞。每个洞里,都有一只人的眼睛在窥视。那些眼睛睁得老大,还在滴溜溜地转。不用说,窗外有众多人在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援手郑飞。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彬不敢轻举妄动——人家已有援手,好汉难敌人多,恶狼难敌众犬。该收手时就收手,免得打不住黄鼠狼反惹一身骚。想到此,李彬笑了,身上那股杀气顿消,代之而起的是一派温和。
郑飞笑道:“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我这里的门人弟子,现在他们一定都看到了——你李家堡大少,正准备对我行凶。这后果你该想得到:无论今后你走到哪里,江湖中人都会对你另眼相看,被人唾弃。你一世英名,付诸东流。你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因为你违背了江湖道义,当然为人不齿——”
李彬不等他说完,态度温和地接口道:“是吗?谁说我要杀你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是你多虑了。我不过是口渴了,想过来讨杯茶喝。既然深夜无酒,也只好如你所说,以茶当酒了。”说罢走上前,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李大少再糊涂,也不敢拿自己的声誉和偌大家产,去做众目睽睽之下的凶手。所以他随机应变,顺风转舵,借喝茶下了台阶。喝完茶,他对郑飞和皇甫玉龙拱拱手,丢下一句话:“这世上,你们也该听说过,有一种专门杀人的人,他们是不会顾忌任何事情的。”说罢就此离去。看那模样,分明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空手而回。
郑飞待李彬走后,这才真正长吁一口气,放心大胆地笑了。他走到后窗,拉开窗子,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个个花着脸,睁着眼望着他,等着领赏。他掏出身上的钱,一一塞进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里。一群小萝卜头得了赏钱,高兴得蹦蹦跳跳,转眼跑得没了踪影。
郑飞在李彬面前说安排了门人弟子,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恐吓之计,是与他斗智的把戏。那么短的时间内,他上哪儿找那么多帮手?况且,他也不愿在自家门人面前丢人。
他在望江楼花园发现李彬的秘密时,就已料到对方不会放过自己,定会杀人灭口。于是就地找了七八个小乞丐,暗中嘱咐他们伏在窗外照做,事后有赏。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子弟遍布各地,找几个小乞丐易如反掌。孩子们一听有赏钱,自然乐意听从他调遣。
这一场斗智,显然是李彬心虚,对郑飞的话深信不疑,这才不敢造次,见好就收,借喝茶下台。郑飞虽然赢了,却让一旁的皇甫玉龙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郑飞绝非李彬对手,便是加上自己,恐怕也难敌。多亏郑飞想出这恐吓之计,可这也只是暂时把李彬吓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李彬会放过他吗?
——
七月初六。离王憨在云晟城望江楼约战弥勒吴,只剩一天。
云晟城中一处独幢三合院里,天刚亮,孙飞霞便备好了三牲水果、香烛纸钱等拜神之物,在天井中摆上小供桌。她庄严肃穆地合十跪地,叩头祈祷。没人知道她在祈求什么,没人猜得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没人听得见她喃喃的双唇在说些什么。
她之所以这么做,说明心中郁结难解,有着难以排遣的事在折磨她,让她睡不安枕、坐不宁席。或许是一夜噩梦,醒来难以平复,这才焚香祈祷,寄托心事。
王憨仍陪在她身旁。他还是老样子,拥被高卧,懒懒散散,有气无力。或许是不再服药了吧,他双目有些呆滞地望着远方,眼神不再明亮,不再有活力,甚至有些晦涩,布满阴影。虽然在她身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没长胖,依旧是挺拔瘦削的身材。可他的神态萎靡不振,透着一股苍凉、孤寂,和一些无可奈何的迷惘与困惑。
他往日的笑容哪里去了?他往日的爽朗、诙谐、多言又哪里去了?看来他在孙飞霞这里过得并不开心,像是有什么心事深埋心底。这不像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环境造人,果然不假。从前认识他的人,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总能从他眼中看到三分笑意和诙谐。可现在,他说话时——无论是跟别人说,还是自言自语——都显得有些不正常,颠三倒四,絮絮叨叨,说的多是笑话和粗话,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他不是沉醉在孙飞霞的温柔乡里么?那他为什么失去了往日的笑容?活在爱里的人,本该有甜蜜的笑。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昔日的爽朗、诙谐、多言?若恋爱中的人缺少了这些,这样的恋爱,还能叫恋爱吗?
孙飞霞弹了弹裙裾上的浮土,站起身,看到王憨那失神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可那不忍转瞬即逝,化作一种令人费解的眼神。她走上前,连声叫道:“王憨,王憨。”见他没反应,便推了他一把,跺脚又叫:“王——憨——”
王憨猛然回神,愕然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惊讶道:“啊?什么?”
孙飞霞望着他,娇媚地笑了:“你又怎么了?谁吓着你了?看你这样子,心像被人偷了似的。告诉我,谁偷了你的心?”
王憨苦苦一笑,掩饰道:“没……没什么,你看你又瞎说什么?”
孙飞霞斜睨他一眼,献媚道:“还说没有?人家都叫你五六声了!你帮我收拾一下,等会儿我陪你去望江楼看看地形,好不好?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憋了几天,早就烦了。趁大清早,应该碰不到什么人。”
“噢,好,好……”王憨不知是听懂了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应着。
这一去望江楼倒罢了,可此一去,竟引出无数是非,血流遍地,酿成杀戮。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