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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狗咬狗

    夜香郎。粪臭味。

    从根子上就是臭的。这辈子都洗不掉。

    冯简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正向着他投来,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的他皮开肉绽,脸颊刺痛。

    他小心翼翼、辛辛苦苦,踩着父亲脸面,在同窗们面前堆起来的脸面,被郑思齐如今当众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极了。

    他以为郑思齐拿他当心腹,以为只要巴结得够紧就能沾上郑家的光,以为跟着郑思齐,帮韩承安把事情做成了就能一步登天。

    可到头来,郑思齐从来就没把他当人看过。

    他在郑思齐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狗——

    不,连狗都不如。

    他在郑思齐的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笑话。

    郑思齐知道他的底细,却从不说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他装阔,甚至鼓动他装阔,看他为了那点儿所谓的阔气,上蹿下跳,想方设法的算计他父亲辛辛苦苦而来的那点儿钱。

    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冯简心底蹿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郑思齐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满带着嘲讽鄙夷的脸上,恶狠狠的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

    郑思齐被抽得脑袋一歪,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冯简,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简这条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动手打他。

    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敢当着满堂同窗的面,打他郑思齐?

    冯简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又看了看郑思齐脸上那道迅速肿起来的红印,一股彻骨的寒意忽然从脚底板蹿了上来。

    他打了郑思齐。

    他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打了府学教授的侄子。

    他刚才光顾着恨,光顾着豁出去,什么都忘了。

    可现在那一巴掌打完了,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后,涌上来的全都是恐惧。

    郑家是什么人家?

    郑怀德是什么人物?

    郑思齐又最是小心眼记仇不过。

    他这一巴掌打下去,郑思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冯简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紧跟着,整个人都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是一时冲动,想说郑兄你大人不记小过、饶了我吧。

    可他嘴唇翕动,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思齐捂着火辣辣刺痛地脸,看着冯简那张又怕又悔的面庞,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心头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连他叔父都没扇过他耳光。

    上回在宴席上被苏哲算计,叔父也不过是罚他跪祠堂、挨家法,从来没有人敢当众打他的脸。

    现在倒好,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一个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当众扇他耳光?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郑思齐咬牙切齿,低声咆哮道:“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敢打我?”

    冯简被他这如要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嗫嚅道:“郑兄,对不住……我……我不是……”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郑思齐已经像是头暴怒的野兽般冲了过来,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就重重地掴在了冯简的脸上。

    这一掌比冯简方才那一巴掌重了不知多少倍。

    冯简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头发都被打得披散在脸上,嘴里喷出一溜血沫子,踉跄着退了几步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打我?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疯狗!我让你打!我让你打!”

    郑思齐根本不给冯简喘息的机会,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掌扇了过去。

    冯简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本能地伸手去挡。

    可他哪里挡得住冯简,顷刻间,便又是几巴掌甩在了脸上,将他抽得翻倒在了地上。

    冯简抬头看去,只见周遭的同窗们正或错愕或哂笑的看着他,那眼神,看得他脸如刀割,心头刚刚因恐惧消散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他是怕郑思齐,怕郑家的权势不假。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书院的读书的机会没了,前程没了,脸面没了,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也被郑思齐踩在脚下碾成了渣。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对……你说的对……我就是夜香郎的儿子……我从根子上就是臭的……可你呢?郑思齐,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的策论是从叔父给你找的历朝策论里抄出来!还有你这诗文第一的名头,有多少是抄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说文贼,你郑思齐才是真正的文贼!”

    想到这里,冯简咬咬牙,一边高声咒骂,一边不管不顾的伸出手,抓住郑思齐的胳膊,也开始厮打起来。

    两个人这一刻就像是两条争食的疯狗,互相揪着头发,撕着衣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翻滚厮打,嘴里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和嘶吼。

    冯简的衣服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满是血痕,涕泪横流。

    郑思齐也好不到哪去,头上的方巾被扯掉了,发髻散了半边,脸上被冯简的指甲挠出几道血痕,嘴角也挂了彩。

    苏哲嘲弄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冷笑。

    他知道,这两人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他们是在互相撕咬,互相发泄。

    这就是人性。

    得意时称兄道弟,落难时互相撕咬。

    一个嫌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恨对方把自己当猴耍。

    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从来就不是什么同窗,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现在利用完了,关系断了,就只剩下最丑陋的怨恨。

    顾文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叫人来拉开他们。

    甚至,看着这两个翻滚的身影,他的眼里既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一个勾结外人构陷同窗,一个攀附权贵作伪证害人。

    一个骂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骂对方是文贼。

    他们互相揭着对方的伤疤,把彼此最丑陋的东西翻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圣贤之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忠引着郑怀德匆匆走了进来。

    郑怀德一进门,看见郑思齐披头散发和冯简再地上扭打成一团,嘴里骂得更是不堪入耳,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郑思齐的后领,将他从冯简身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劈手便是一耳光甩了过去,怒喝道“孽障!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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