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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削谱出族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冯简的不知狠了多少,郑思齐被扇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头跌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眉骨磕出一道口子,鲜血横溢,糊了半张脸。

    “孽障!孽障!我打死你!”上次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我以为你长了记性!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又去哪勾栏瓦舍厮混,去勾结外人构陷同窗,算计污蔑同窗,如今又在学堂里当众斗殴,斯文扫地!我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郑怀德兀自不肯罢休,冲上前去,手脚并用,一边喝骂,一边向着郑思齐连连出手惩戒。

    郑思齐哪里还敢还手,只是跪在地上,额头在青石地砖上撞地砰砰作响,哭喊道:“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一时糊涂,被人给蛊惑了!求叔父饶了侄儿这回!”

    “孽障!”郑怀德看着郑思齐的样子,抬手指着他又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颤声恳切哀求道:“山长,刘府台,劣侄犯下这等大错,下官无地自容。只是如今秋闱将至,若他此时被逐出书院,只怕他这辈子便要彻底毁了!下官不敢替他求情,只求山长念在下官这张老脸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下官情愿将他带回去,家法惩戒,严加管束,秋闱之前,再不踏足书院半步!”

    他知道,倘若郑思齐因为今天的事被逐出书院,那么,日后在江宁士林的名声便彻底臭了。

    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参加秋闱。

    他虽恨极了郑思齐,可毕竟膝下无子,向来把郑思齐当做亲儿子来看,叔侄情深,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秋闱的时候,岂能出什么岔子,是以在来的路上了解清楚原委后,他便知晓大事不妙,决定一露面便重惩郑思齐,希望能借此平息顾文渊心底的怒火,保住郑思齐的前程。

    顾文渊看着郑怀德,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缓缓道:“郑教授,你应该知道,老夫执掌鹿鸣书院这许多年,还从未做过将学生逐出书院的事情。今日,是头一回。”

    郑怀德身体一颤,心中立刻暗暗叫苦。

    他知道,顾文渊既然这么说了,只怕便改变不了这结局。

    “郑思齐的才学,本不算差,若用心读书,秋闱未必无望。”这时候,顾文渊看着郑怀德,又道:“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你应该也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他勾结外人构陷污蔑同窗,桩桩件件,皆非寻常过失……”

    “若他只是与同窗口角相争,老夫训斥几句便是。若他只是学业不精,老夫罚他抄书便是。可他做的是什么事?他串通韩承安,拉上刘氏和冯简,编造出一整套谎话来,要把苏哲往死里整。这不是年少气盛,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处心积虑,是要置同窗于死地。”

    话说到这里,顾文渊顿了顿,沉声道:“今日若不是苏哲自己争气,当堂写了那几首诗自证清白,现在被逐出书院的就是苏哲,身败名裂的就是苏哲,无望秋闱、前途尽毁的也是苏哲。郑教授,你让老夫给他一条生路。可他给过苏哲生路吗?”

    郑怀德被这话噎得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若是再留他,便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书院其他学子。”顾文渊摇摇头,缓缓道:“所以,请恕老夫实难从命。”

    郑怀德听到这话,眼底顿时满是失落,嘴唇翕动,便想要再恳求几句。

    郑思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他原以为叔父来了,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顾文渊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顾文渊这话,是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封死了。

    刘秉正见状,转头看着郑怀德,缓缓道:“郑教授,本府说句公道话。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上次宴席上他搬弄口舌羞辱同窗,本府也在场,当时本府还替他说了两句,觉得年轻人气盛些不算什么。可这才过了多久?变本加厉,愈演愈烈。从搬弄口舌到污蔑同窗、勾结外人构陷作伪证。郑教授,你可曾想过,他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为何从不觉得自己会受到严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这做叔父的,也有失察之责。”

    郑怀德听着这一言一句,眼里瞬间满是惊恐,不止额头冷汗淋漓,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他如何能听不出刘秉正这话的意思——

    郑思齐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是因为有他这个叔父在后面兜底。每次出了事,他出面赔礼道歉,事情便压下去了。压了一次,压了两次,郑思齐便觉得自己犯什么错都有人兜着,胆子自然越来越大。

    郑怀德忙低下头,涩声道:“府台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下官确是失察了。”

    “你能明白此理便是。”刘秉正看着他,淡淡道:“郑教授执掌府学,本应为江宁士林表率,可若连自己的侄儿都管教不好,只怕要让江宁士林起不少物议。”

    郑怀德听到这话,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浑身冰寒,他看了一眼顾文渊和刘秉正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思齐,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郑思齐彻底完了,而且,他若再袒护,那么,只怕就要跟着一起声名受损。

    府学教授,那是他熬了多少年才熬来的位置。

    品级虽然不高,可掌管一府学政,不知道多少人在底下盯着,等着他犯错。

    刘秉正是翰林学士出身,在朝廷里说得上话,若他往吏部递一份考语,说他郑怀德治家不严、纵侄行凶,那这府学教授的位置便真的保不住了。

    虽然他膝下无子,可并未到不能生育的时候,也许未来还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若是被这孽障连累,丢了府学教授的位置,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他绝不能让这个孽障把自己也拖下水。

    “多谢山长、府台大人教诲,怀德受教了!”郑怀德犹豫良久后,猛地咬了咬牙,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郑思齐,怒喝道:“孽障!我郑家没有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郑家的人!”

    郑思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郑怀德,错愕道:“叔……叔父……”

    他原以为郑怀德会替他说情,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次,叔父不但没有说情,还当着满堂同窗的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叫我叔父!我没有你这等为非作歹、丢人现眼的侄子!”郑怀德甩手又是一掌,狠狠掴在郑思齐脸上,把他打了个趔趄后,冷喝道:

    “今日回去之后,我便会召集族老,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郑家的家门,你再也别想踏进一步!你所做的一切,与我郑家再无半分瓜葛!”

    “你若还有些骨气,便自己远远地离开江宁府,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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