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谱出族!
郑怀德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尽皆满脸错愕。
削谱出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郑思齐不再是郑家的人。
郑家的门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郑家的人脉、郑家的脸面、郑家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
他就是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宗族、没有身份的人。
被书院除名,是断了科举仕途之路。
被削了族谱,那就是连根都断了。
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郑思齐整个人也愣住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郑怀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他张着嘴,眼泪和鲜血混着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叔父不管他了,甚至还要把他逐出郑家?
郑怀德再不看郑思齐一眼,转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苦涩道:“山长,刘府台,下官治家无方,纵侄为祸,愧对江宁士林。从今日起,下官与此子再无任何瓜葛。下官回去之后,即刻召集家中族老,去祠堂议事,将此子从族谱中除名,以正家风。”
顾文渊和刘秉正相视一眼,他们哪里能不知道,郑怀德这是借当众跟郑思齐不留一份余地的切割,来当众向他们、向整个江宁士林表态——郑怀德不护短、不徇私,以求保住府学教授的位置。
不过,顾文渊也没戳破他,只是微微颔首,道:“郑教授能明辨是非,老夫便放心了。郑思齐从今日起不再是鹿鸣书院的学子。至于削谱与否,那是郑家的家事,老夫不便置喙。”
“多谢山长和府台大人教诲。下官告辞!”郑怀德听着这话,心头苦楚一片,再无颜留在原地,向着两人拱拱手,便头也不回的向书院外走去。
“叔父,叔父……”郑思齐浑身一颤,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向着郑怀德追了过去。
跑到门口时,郑思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满堂学子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郑思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哲身上。
苏哲正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神情平淡,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郑思齐咬紧了牙,转过头,踉跄着走出了书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当初他不曾招惹苏哲。
若是当初他安安分分读书。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也没有后悔药。
冯简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郑思齐跑出去的身影,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郑怀德是府学教授,连这样的人物都保不住郑思齐,甚至还要将郑思齐削谱出族,那谁能保住他冯简?
他爹吗?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夜香郎?
“冯简。”这时候,顾文渊的声音传来。
冯简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向顾文渊看去,一看到那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他便下意识的又低下了头。
“你回去吧。你的束脩,老夫明日会让人送去你家中。”这时候,顾文渊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冯简,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
冯简听到这话,只觉得恍若是如遭雷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望着顾文渊,涕泪横流道:“山长,学生知道错了,求求山长,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再也不敢了。”
“迟了。”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摇了摇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是山长,如何能不知道冯简的家世如何。
他从来最是怜惜寒门学子,自从知悉冯简的家世,又见了冯简在书院的品行后,便将他单独叫去了书斋,关上门告诉他,已是知晓了他的家世,让他不必觉得丢人,把心思都放在用功读书上,还可以帮冯简寻个抄书校对的活计,让他为家里减轻负担。
他记得很清楚,冯简当时的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惭愧,而是惊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面前,恳求他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还说一定好好读书,一定不辜负他的苦心。
他觉得冯简只是年纪小,要脸面,不是什么大错,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读书明理,自然会明白父亲的不易,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可他哪里想到,冯简非但没有改,还变本加厉,非但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而是放在了攀附钻营,放在了如何撑起那张颜面。
冯简听到这话,看着顾文渊,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见顾文渊已是闭上眼睛,便咬咬牙,猛地转向苏哲,膝行几步到他面前后,抬起手,一边左右开弓向脸上抽去,一边哀求道:
“苏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寒门学子!我爹……我爹他还在窝棚里等我出人头地,我不能就这么被赶出书院!苏兄,求求你,向山长说说情,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哲漠然看着冯简,眼中没有半分悲悯。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可在冯简身上,他只看到可恨,看不到分毫可怜。
甚至,他厌恶冯简,比厌恶郑思齐更甚。
郑思齐是坏。
冯简不是坏,是贱。
他为了让别人瞧得起他,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
他父亲佝偻着背给他送束脩,他嫌丢人。
他父亲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他嫌丢人。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装点上,装得人模狗样,装得殷实体面,可那层虚荣底下是什么?不过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敢认的懦夫。
他本想说一句,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若好好想想,回去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可是,他连跟此人说这些话的兴致都欠奉。
这样的人,他只觉得恶心。
多说一个字就觉得恶心。
“回去吧。”顾文渊听着这一声声哀求,缓缓睁开眼,看了冯简一眼,道:“等你日后学会了该如何做人,再去想做学问的事情。”
冯简听着这一声,整个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声泪俱下道:“山长……山长……”
顾文渊再不看他一眼,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头疲惫无比,转头望着刘秉正,拱拱手道:“刘知府,书院乃清净之地,今日老夫也已有些乏了,还请刘知府将一干人等都带出去吧。”
“好!山长好好休息,切勿累坏了身体,秉正今日唐突了,改日再来赔罪!”刘秉正点点头,然后向着韩承安和刘氏扫了眼,冷声道:“韩公子,葛刘氏,走吧!”
韩承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夹着尾巴,逃也似地向书院外走去。
他今日处心积虑,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可谁想到,这些算计,竟是被苏哲如此轻而易举的破去。
他不敢想象,倘若刘秉正和顾文渊的书信去了宣州,让父亲知道他在江宁府打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构陷一个书生,还被当堂拆穿,闹得满城皆知,成了江宁士林的笑柄后,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待到那时,只怕他父亲要在江南官场上被人戳脊梁骨戳到抬不起头,到那时候,他韩承安就是整个韩家的罪人。
这不是一顿家法的事情,说不得,他要被打折一条腿。
想到这里,韩承安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他不由得向苏哲看去。
目光所及,只见苏哲神情平静,脸上带着笑,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神情,分明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从头到尾。
刘氏跟在韩承安的身后,脸上苍白如纸,再无分毫血色。
她比韩承安更怕。
韩承安毕竟是韩守正的亲儿子,血浓于水,大不了挨一顿家法。
可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今日之事,不久后绝对要传遍整个江宁城。
她这个葛家大房夫人,当着知府大人和顾文渊的面说谎,构陷自家晚辈,还被拆穿。
待到那时,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葛家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妯娌们,会放过她吗?
待到那时,一纸休书未必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娘家,只怕也要因为此事冷落她。
便是不休了她,可是,到时候二房的马氏肯定也要借机生事,会撺掇着家里人,夺了她手里握着的怡红院的生意。
越是想,刘氏心头越是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旁边的丫鬟连忙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当场出丑。
而在这时,刘秉正向苏哲拱拱手,准备转身离开时,看到跪在地上的冯简,眉头微皱,指着冯简,向身边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道:“把他也带出去!”
身边的长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架起冯简,便向着书院外拖去。
“山长……山长……”冯简见状,还是哀求连连。
可是,这些长随哪里会听他分说,拖着他便向书院外而去。
冯简看着书院缓缓关上的大门,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他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他爹来书院时的样子,佝偻着背,躲在书院的门口,布满沟壑的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还记得,他看着他爹离去时那踉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还是硬着心肠转过身,回了书院。
那时他跟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让同窗知道。
他跟自己说,只要他考中了举人,他爹就不用再倒夜香了,到那时候他一定好好孝顺他爹,把这几年的亏欠全补回来。
可现在,他被鹿鸣书院逐出了门墙,他秋闱的希望没了,他的前程没了。
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攒下来的每一文血汗钱都供了他读书,累出一身的痨病,连药都舍不得买,把钱全给了他,让他买衣裳,让他去应酬,让他在同窗面前不要失了体面。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他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的老头,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他能在书院里好好读书,能考个功名回去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被逐出了书院,这辈子都跟功名无缘了。
他怎么有脸回去见他爹?
他怎么有脸站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门口,告诉他那个满身污秽还在盼着他光宗耀祖的爹,说一句——
爹,我被书院赶出来了,这些年你的血汗钱,全都白费了……